谢力军：水浒主题曲《好汉歌》音乐源流考
发布时间：2024-07-06 14:51:27 浏览量：15
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谢力军，笔名小熬浆糊，50年代出生于湖北天门竟陵。曾下乡，后学医、从教，现居武汉。出版有文化散文集《沧浪之歌》。
一条大河波浪宽
——《好汉歌》音乐源流考
1998年版电视剧《水浒传》于当年1月初在央视首播，由易茗作词、赵季平作曲的《水浒传》主题曲《好汉歌》获得广泛好评。人们觉得这首歌词曲大气，刘欢的演唱更是潇洒奔放。不出意外，第18届电视剧飞天奖“最佳音乐”奖由《水浒传》收入囊中。
其实，出品方最初属意的作词人并非易茗；刘欢也不是开始指定的演唱者；而《好汉歌》曲调的背后，更是有一条与之相连的音乐之河，波澜壮阔、源远流长……
一、爆火《好汉歌》
《水浒传》是央视投拍的四大名著中的最后一部。《好汉歌》承载了剧组的雄心——音乐不能输给前三部，而且要出新。
1、歌词
易茗是作曲家雷蕾的丈夫，雷蕾父亲是著名电影音乐人雷振邦，其为电影《刘三姐》《冰山上的来客》《五朵金花》创作的歌曲，至今传唱不衰。易茗也非无名之辈，夫妻合作的电视剧《渴望》主题歌《好人一生平安》家喻户晓。
易茗最初写的歌词，歌名叫《四海皆兄弟》，赛珍珠译本《水浒》就叫《四海皆兄弟》。易茗先写了个开头：
四海皆兄弟，五湖是朋友，男儿相交一碗酒。
导演张纪中后来回忆（张纪中：《人在江湖》，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说开头写的是：
哥哥说声走，山上有朋友，生死之交一碗酒。
剧组大剧思维+强锅思维，觉得这词站位不高。于是，易茗在片场找灵感，信笔写下两句：
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星星”自然是宿太尉从伏魔殿放出的36天罡72地煞，“北斗”何指，委实不知。
此句一出，剧组鼎沸。
最开始找山东流行歌手邢林来试唱，结果剧组嫌其唱法“痞气”重，临时将正在另一个录音棚录音的刘欢拉来，赵季平现场督阵。
赵季平说：“录完我说这就对了，就它，一版成。”
赵季平说，开头两句一唱，录音师张小杰在那儿推着推子（调节音效的装置），手在那儿发抖，嘴里一直嘟囔：“这首歌要出事，这首歌要出事......”
赵季平在央视讲《好汉歌》的录制
出啥事？要火呗！本来作为“排座次”那一集插曲的《好汉歌》，升格成片尾曲，也就是主打歌。锦衣不夜行，好酒也要当街吆喝是不？
那时的刘欢还没有扎马尾辫，演唱时一头长发甩来甩去，潇洒而煽情。
歌火了。最火的不是开头两句，而是 那句“该出手时就出手”。这句词本来是当年为《便衣警察》主题歌而作：“金色盾牌，热血铸就，该出手时就出手。”审核时，党性修养深厚的谷建芬说：“人民警察，该出手时就出手，还了得！”改为“危难之处显身手”。如今，易茗憋了近10年的得意之笔，终于在《好汉歌》里派上用场。
歌词质朴而率性，且词曲浑然一体，唱起来慨以当慷，荷尔蒙爆表，有如憋尿后的一泻如注，充分表达了众好汉粗犷豪放的阳刚之气。
其实，作词最开始请的不是易茗，而是国家一级编剧魏明伦。魏明伦人称巴蜀鬼才，所撰《潘金莲》《变脸》剧本名扬天下。
魏明伦应邀而作的歌词如下：
水浒惊涛卷，英雄怒火燃，
民间血和泪，朝廷骗和瞒。
梁山兄弟都有苦，
大宋官员多姓贪。
苟政猛如虎，冤案积如山。
效忠门无路，仗义受刁难。
忠也难，义也难，
好人一生不平安。
慷慨悲歌啊，悲无用，
借酒消愁啊，愁更添。
反也难，顺也难，
委曲求全也枉然。
忍忍忍，忍无可忍，
逼逼逼，逼上梁山。
词写得慷慨激昂，很有川剧的麻辣味。只是，剧组认可，上头没通过。
比较两词，易茗宣扬个性之“豪”与团伙之“铁”，抒发的是“风风火火闯九州”的兄弟快意；魏明伦关注屌民之苦和苛政之酷，倾诉的是 “逼上梁山”的英雄悲情。
舍魏而用易，取弃之间，意味多多。或许审核者觉得“你有我有全都有”更契合时下描画的共同富裕愿景，担心魏词的批判精神和悲凉气质扫了观众的娱兴。
就在上月（5月28日），一代鬼才魏明伦先生魂归道山，谨以这段文字表达纪念之意。
魏明伦先生
2、曲调
《好汉歌》的曲调结构简单，就是一段式，5句(aabcb)非规整性乐段。基本上一字一音。徵调式（徵音为主音）本来就具有大调活泼明快的特质，加上旋律多处采用小七度与纯五度大跳，以及大滑音、休止符、后半拍起音等音乐手法的运用，使得旋律铿锵果决，动感浓烈，力度十足。配器则引入唢呐、锣鼓等地方戏曲元素，十分鲜明的民族气派。
在演唱形式上，采用一唱众和的上下句结构，是呼应，是帮腔，更是乐段的强化。
包括《好汉歌》在内的《水浒传》配乐具有明显的豫鲁风。
赵季平说自己“从小就对豫剧着迷。我一听豫剧就高兴，这也对我后来写很多影视作品时就地取材有很大的帮助......豫东和鲁西南的方言、生活方式，甚至是老百姓的精神气质都非常相近，这都是在豫剧里有所体现的东西（冯乙历：《请君为我倾耳听——赵季平专访》，《音乐爱好者》，2023年，第1期）。
确实如此。
《好汉歌》很好地体现了豫、鲁音乐粗犷雄壮，大开大合的特色。
如豫剧《花木兰》选段《谁说女子不如男》），多处采用大跳、大滑音，特别是休止符的运用，通过休止强拍，调整重音位置，改变节奏，进而营造出独特的音乐形象。歌者一唱三叹，听者“击节”欣赏，共同完成作品的音乐构建。
例：
《好汉歌》帮腔部分的两个后起音的“嗨”，唱出了帮腔者重复领唱内容的那种自得自信的 “拽”味：
唢呐曲《一枝花》，取材于山东梆子剧目《吵宫》中的哭腔，用于上世纪80年代的《武松》电视剧中，其悲凉气质曾感动千万人。该曲也运用了后半拍起音手法，先抑后扬，是困厄中的诉说，是沉默后的咏叹：
又如徐沛东那首豫剧风的歌曲《我热恋的故乡》，衬腔部分切分音弱音变强音，对故乡的热恋跌宕而深沉：
如今，赵季平在接受凤凰卫视采访时，说到《水浒传》音乐，还很自得：“现在回头看，我觉得我那些配乐都很经典（赵季平答问（凤凰卫视主持人田川，《凤凰卫视》2024-02-28 17:30）。”
尽管赵季平多次提到河南、山东地方音乐对自己创作《水浒传》音乐的影响，但始终没有说明《好汉歌》究竟借鉴或化用了哪些民歌或戏曲音乐的曲调旋律。
聚光灯下无隐私，有人指出了《好汉歌》曲调的具体来源——
二、斑斓“补缸”戏
最早向我指出《好汉歌》曲调来源的，是我的大舅兄。
当年《水浒传》刚播出，大舅兄就说：这《好汉歌》就是某老歌的曲子嘛！
大舅兄虽然是中文专业，后来又从政，却是妥妥的文艺爱好者，笛子二胡玩得溜，民歌俚曲听得多。我赶紧一番查找，结果真如他所言——《好汉歌》曲调来源于河南民歌《王大娘补缸》。
1、《王大娘补缸》词曲简析
《王大娘补缸》是一首流传于河南邓县、息县、商城、固始一带的民歌，简谱如下——
这个版本叫《王大娘钉缸》。不同版本有不同叫法，如补缸、锯缸、扒缸、锔缸等。缸也好碗也好，补缸佬都要钉“襻子”，就是“抓钉”，用来把两个破裂部分 “抓扣”在一起 。 “钉”着眼于手工活的技术环节，“补”着眼于手工活的性质，我们湖北佬习惯说“补缸”。 “锯”“扒”“锔”等，是各地的方言俚语，核心元素“王大娘”和“缸”没变就行。
比较《王大娘补缸》与《好汉歌》——
曲谱：除了首句两个音乐小节和结尾四个音乐小节不同，《好汉歌》的旋律与《王大娘补缸》中间乐段的旋律高度一致。
歌词：都是粗浅直白的大白话；二者的衬腔字“依儿哟呀儿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