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区：古典音乐迈入“主题时代” | 2025盘点
发布时间：2026-01-01 19:58:54 浏览量：16
文 | 翟佳
2025年元旦，广州交响乐团于星海音乐厅奏响恢弘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拉开为期12个月的“永恒贝多芬”系列演出帷幕。这一时刻，标志着粤港澳大湾区（下称“大湾区”）古典音乐生态完成关键演进——从聚焦单个项目的精耕细作，正式迈入以系统性、主题性策划为核心，驱动艺术生产与文化建构的全新阶段。
纵观2025年，从星海音乐厅到香港文化中心，从深圳音乐厅到澳门文化中心，一场场音乐会似乎不再是孤立的艺术事件，而是被清晰地编织进特定运营逻辑、融合湾区文化图景以及全球古典音乐对话的叙事中，呈现出一种“主题的胜利”：无论是致敬历史巨匠的周年纪念，还是书写文化身份的作品集结，抑或是探索声音边界的前卫实验，明确的主题成为凝聚艺术能量、引导观众审美的核心推力。
管弦乐：
宏大叙事与主体建构
2025年的大湾区管弦乐舞台，绘就了一幅交织历史回响、共赴国际对话、见证本土崛起的雄浑图景。最显著的特征，莫过于以广州交响乐团与星海音乐厅的“厅团合一”模式为代表的，对大型主题系列的卓越运营能力。“永恒贝多芬”系列堪称典范。这并非简单地在一年内演奏完9部交响曲，而是一场由音乐总监黄屹主导、横跨两个乐季的深度艺术探索。从年初《第九交响曲》的人类颂歌，到岁末《第八交响曲》的古典精致对话，系列设计兼具逻辑性与启发性。更为重要的是，它成功培育了市场：近万名观众、超过80%的平均上座率以及大量“全集套票”的售出，有力印证了大湾区核心乐迷群体对深度、系统性艺术消费的强烈需求与高度认同，更是“厅团合一”机制下长期主义价值观的胜利。
与对西方经典的系统性诠释相呼应的，是对本土音乐传统的时代性书写。纪念冼星海诞辰120周年音乐会，便是一次极具策划智慧的主题演绎。广州交响乐团以《红旗颂》、钢琴协奏曲《黄河》（由创作参与者殷承宗亲自演奏）和委约香港青年作曲家梁皓一创作的《海上蛟龙》交响组曲（世界首演），构成一部“历史·经典·未来”的三联剧，完成了一次从革命精神到大湾区开拓精神的宏大音乐叙事，清晰展现了主流艺术机构在重大历史节点上的主题阐释能力和价值引领作用。
这种主体性建构也体现于第五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的开幕式——“湾区华章”主题交响音乐会上。从富有历史感的《珠江惊雷》到充满想象力的《天穹之志》，宛如一部交响化的大湾区发展史。这场音乐会，标志着大湾区交响乐创作的核心议题之一，已从“如何演绎好西方经典”部分转向“如何书写自身的时代乐章”，更蕴含从文化输入到文化产出的思索。
主题的引力也体现在对国际顶尖艺术资源的精准引入与对话之中。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在新任首席指挥丹尼尔·加蒂率领下访穗，其两场音乐会曲目各有深意：马勒《第五交响曲》展现德奥音乐复杂深邃的情感；而莫扎特协奏曲与理查·施特劳斯《英雄的生涯》的组合则展示了这支古老乐团跨越古典与晚期浪漫主义的驾驭力。此外，钢琴巨擘米哈伊尔·普雷特涅夫在澳门国际音乐节上，连续两晚演出拉赫玛尼诺夫全部4首钢琴协奏曲，以极限的艺术浓度和技术高度，满足了资深乐迷的极致要求。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年末香港中乐团在星海音乐厅的音乐会，其意义超越了常规的节庆演出。在总监阎惠昌的执棒下，乐团以高度统一改良的乐器、严谨的声部建制，呈现《十面埋伏》《丝绸之路幻想组曲》等作品。这场音乐会雄辩地证明，现代大型中乐团作为一种成熟的乐团建制，完全有能力在“管弦乐”的范畴内，与西方同行进行平等的美学对话，共同丰富“管弦乐”这一艺术形式的内涵。这既是技术的胜利，更是文化自信的体现。
青年力量的培植与湾区融合的深化，则通过大湾区青年音乐周（下称“YMCG”）等平台生动展现。在指挥大师丹尼尔·哈丁的指导下，YMCG乐团不仅挑战马勒《第一交响曲》这样的鸿篇巨制，更通过委约作品《拾光》聚焦本土记忆。
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在第53届香港艺术节的闭幕演出，体现了内地与香港文化艺术机构“双向奔赴”的深度融合趋势。香港管弦乐团在余隆的指挥下，以“英雄与传说之歌”音乐会，将谭盾的《英雄》协奏曲与梁皓一纪念金庸的委约作品《武侠》结合，巧妙地塑造了融合传统文化与香港流行文化基因的独特城市音乐名片。
室内乐：
精致探索与边界拓展
相较管弦乐舞台的宏大叙事，2025年大湾区室内乐领域呈现出一种向深度、精致与跨界探索的鲜明趋势。这里的“主题性”更多体现为对特定作曲家、乐器或音乐风格的聚焦与学术化呈现，其核心受众虽相对小众，却代表了艺术审美前沿，体现了观众专业化程度的提升。
对作曲家全集的系统性呈现，成为彰显艺术机构眼光和乐迷素养的标志。鲍罗丁四重奏在星海音乐厅用一周时间上演肖斯塔科维奇全部15首弦乐四重奏，以纪念作曲家逝世50周年。这套堪称“二十世纪人类精神日记”的作品全集演出，是对演奏者与聆听者耐力和理解力的双重考验。
无独有偶，柏林爱乐乐团中提琴首席梅第扬，亦以一场音乐会完成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全套中提琴版的演绎。两场音乐会的成功举办，意味着广州的古典音乐市场已能支撑并接纳如此高浓度、高强度的“学术性”演出项目。
对“本真演奏”的推崇，是另一条清晰的线索。羽管键琴家约翰·巴特在巴赫诞辰340周年之际，在广州大剧院用本真乐器演绎《十二平均律》第一册，剥离浪漫派钢琴的音响滤镜，还原巴洛克复调结构的晶莹剔透。
波兰巴洛克大提琴家杨·柴亚在深圳境山剧场带来的古乐独奏会，则更像一次声音考古，让观众直面巴洛克音乐原始的质感与即兴精神。另外，深圳“境山古典音乐季”持续提供“高浓度”的钢琴独奏主题专场：保罗·刘易斯对舒伯特晚期奏鸣曲深邃内省的解读，与皮奥特·安德索夫斯基对舒曼、勃拉姆斯作品中哲思性的挖掘相得益彰，共同定义了该音乐季的高品位格调。
“跨界”与“融合”在室内乐领域被演绎得更为大胆和具象。星海音乐厅的“名家室内乐周”是典型代表。它并非简单的名家拼盘，而是精心设计的“化学反应”：柏林爱乐长笛首席帕胡德、上海四重奏与古琴名家陈雷激等在音乐周轮番进行中西对话，将室内乐周变成了一个展示音乐无限连接可能的实验室。
而境山剧场史丞言与黄家正的“大提琴上的肖邦”音乐会，则在曲目编排上另辟蹊径，构建出一个新颖的“肖邦侧写”，展现了青年音乐家的创造性思维。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湾区室内乐版图中，深圳境山剧场及其“境山古典音乐季”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关键坐标。它的发展勾勒出一条从“主题聚焦”到“理念先行”的大湾区室内乐演出发展路径。2025年的“Capriccio”乐季是一次鲜明宣言：践行“曲目先于艺术家”，以重奏为核心，通过非常规编排（如吉他巴赫、重奏肖邦）凸显现场艺术的不可复制性。这种深度策划赢得了专业尊重，也无情放大了室内乐，尤其是重奏在市场中的尴尬处境。境山的实践尖锐地折射出本地市场对国际名家的过度依赖，以及本土艺术家与成熟观众体系的双重缺失。然而，它始终以严谨乃至冒险的策划，坚守室内乐的艺术门槛。其存在本身，已超越一场场演出，成为湾区古典音乐生态专业化进程中一个充满张力与启示的持续性实验。
声乐与歌剧：
多元制作与情感深耕
2025年，大湾区声乐与歌剧舞台呈现出板块清晰、多元发展的繁荣态势。从大型歌剧新制作、经典音乐会版演绎，到艺术歌曲的深度开采，再到传奇歌唱家的个人舞台，不同形式对应着差异化的艺术追求与市场定位，共同构成层次丰富的声乐艺术生态。
歌剧制作体现出“国际视野”与“本土消化”的双轮驱动。第三十七届澳门国际音乐节开幕歌剧、由苏黎世与巴黎喜歌剧院联合制作的《卡门》，以突破传统的导演手法，赋予经典以当代性思考，展示了国际一流歌剧制作的创新胆识。
深圳引入希腊国家歌剧院的《茶花女》全院团制作，为本地观众提供了观摩欧洲歌剧“原真”生产流程的宝贵机会。香港歌剧院的年度策划则展现出均衡的运营智慧：现代版《魔笛》吸引新观众，全本地阵容的《风流寡妇》锻炼人才，豪华版《阿依达》树立年度艺术标杆，三者形成良性互补。
在音乐会版歌剧领域，广州交响乐团的“卡门之夜”与深圳交响乐团的《波希米亚人》展现了乐团在歌剧音乐演绎上的强大实力。这种形式剥离了戏剧布景，将焦点完全集中于音乐与人声的戏剧性本身，是对指挥、乐团与歌唱家协作能力的严峻考验，也成为乐季中颇具吸引力的亮点。
艺术歌曲这一“室内乐的声乐形式”，在2025年获得了市场前所未有的关注度，这无疑是受众艺术品位深化的重要标志。YMCG邀请艺术歌曲权威伊恩·博斯特里奇举办专场音乐会，他将舒伯特《冬之旅》提升至“室内乐”的诠释高度，与青年乐团探索布里顿《夜曲》，为YMCG注入了深刻的文学性与哲学性。
托马斯·汉普森在澳门的马勒艺术歌曲音乐会，是教科书级别的演绎，其历经岁月沉淀的解读，直达德奥艺术歌曲的灵性与情感内核。男高音歌唱家孙卓汉在深圳境山剧场挑战全套舒曼《诗人之恋》，代表了国内新一代声乐家在此领域的专业进取。
传奇歌唱家的音乐会，成为大湾区年度声乐舞台的璀璨明珠。多明戈的广州之行，其意义远超一场表演，而是一次与歌剧黄金时代活传奇的“历史性邂逅”。芮妮·弗莱明与香港管弦乐团合作的《自然之声》多媒体音乐会，巧妙地将古典声乐、流行曲目与自然影像融合，以跨界且具社会关怀的形式，拓宽了音乐会的边界与受众。
回望2025年大湾区的古典音乐版图，我们看到的远非一份简单的演出排期表，而是一幅由清晰主题、战略策划和深度艺术探索共同绘制的文化景观。其中的每一个板块都在诉说着“主题化运营”所带来的凝聚力和纵深感。
这背后，是粤港澳三地文化资源日益频繁的联动与共享，更是观众群体审美专业化、需求分层化的积极结果。纪念性主题引导我们回望历史，原创性主题激励我们书写当下，学术性主题推动我们探索深度，跨界性主题启发我们想象未来。2025年的大湾区古典乐坛证明，当艺术摆脱了零散与偶然，进入系统性与主题性驱动的轨道时，它所能激发的文化能量、达到的艺术高度以及产生的社会影响力，将是无可限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