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德国古典音乐大奖
发布时间:2026-01-06 11:39:57 浏览量:12
2025年德国古典音乐大奖颁奖典礼现场
不少行业的年终总结,都喜欢以一种看似客观的“颁奖礼”形式呈现,古典音乐也是其中之一。在欧洲——古典音乐的核心腹地——德国古典音乐大奖(Opus Klassik)与英国的留声机大奖(Gramophone Awards)长期并行,前者面向欧陆,后者偏重英伦。两者既竞争又合作,在每个秋天携手总结着上一年度整个欧洲的古典音乐录音产业。今年,这两场典礼仅相隔三天。入秋的柏林,一个周末,两场活动,2025年德国古典乐界的“春晚”由此盛大上演。
就所有艺术门类而言,奖项若仍有意义,那只能是推广那些让人对艺术本身重新燃起希望的作品。否则,它本身就是绝望的象征。
一个公开的秘密
之所以称它为“年终总结”,是因为德国古典音乐大奖与唱片工业之间存在高度的利益绑定。根据官网信息,今年的评审共有十一人,六男五女:杜塞尔多夫音乐厅艺术总监米夏埃尔·贝克尔(Michael Becker)与莱茵高音乐节节目总监提莫·布科(Timo Buckow)代表艺术机构;“学校狂想”(Rhapsody in School)项目负责人朱莉娅·斯特罗贝尔·班施(Julia Ströbel Bänsch)代表教育界;德国电视二台(ZDF)音乐戏剧部主管托比亚斯·费伦(Tobias Feilen)、《世界报》(Die Welt)记者埃尔玛·克雷克勒(Elmar Krekeler)以及电台主持人拉丽莎·尼科洛夫(Raliza Nikolov)代表媒体。其余五位评委则全部来自出版与唱片业:华纳古典总监斯蒂芬妮·哈斯(Stephanie Haase)、Hänssler厂牌负责人君特·汉斯勒(Günter Hänssler)、索尼古典德国副总裁斯文·舒曼(Sven Schuhmann)、博浩出版社(Boosey Hawkes)作曲家主管克斯汀·舒斯勒-巴赫(Kerstin Schüssler-Bach),以及德意志留声机古典总经理克利奥帕特拉·索弗罗尼奥(Kleopatra Sofroniou)。
一个由至少五位利益攸关方组成的评审团,其评出的奖项“客观性”自然值得怀疑。但艺术奖项的吊诡正在于:艺术评价从来是主观的,所谓“客观”本就无法实现。借助这层遮掩,各大唱片公司得以心安理得地“分蛋糕”。
华纳古典旗下的男高音佩内·帕蒂(左)获年度最佳独唱录音奖
以今年为例,华纳古典旗下的男高音佩内·帕蒂(Pene Pati)获年度最佳独唱录音奖,26岁的小号手吕西安娜·勒诺丹·瓦里(Lucienne Renaudin Vary)获年度器乐演奏家奖,小提琴家奥古斯汀·哈德里奇(Augustin Hadelich)获年度室内乐录音奖,钢琴家法佐·赛伊(Fazil Say)获年度独奏录音奖。索尼古典更是豪取十一项大奖,获奖者包括角野隼斗、柏林劳滕古乐团(lautten compagney BERLIN)、作曲家汉斯·季默、钢琴家伊戈尔·莱维特、指挥克里斯蒂安·蒂勒曼与维也纳爱乐乐团、作曲家丹尼尔·布鲁姆伯格(Daniel Blumberg)、小提琴家韩沐夕(Eldbjørg Hemsing)等。德意志留声机所属的环球音乐集团亦满载而归:男高音本杰明·伯恩海姆(Benjamin Bernheim)与次女高音艾米丽·德安杰洛(Emily D'Angelo)分获年度男女歌手大奖,郎朗的圣-桑钢琴协奏曲录音拿下年度最畅销奖,小提琴家安特耶·魏特哈斯(Antje Weithaas)与钢琴家赵成珍获年度器乐演奏家奖,指挥家乔安娜·马尔维茨(Joana Mallwitz)则凭录制库特·魏尔作品获年度指挥奖。至此,最具分量的奖项几乎全部被华纳、索尼与环球三大唱片公司收入囊中。在官方提供给媒体的图片库中,这三家均有独立的获奖者红毯合影,规模之大不言而喻。而年度作曲家得主、爱沙尼亚作曲家尤里·莱因维尔(Jüri Reinvere),恰巧隶属博浩出版社。
次女高音艾米丽·德安杰洛获年度女歌手大奖
有了这些“巧合”,10月12日下午德国古典音乐大奖晚会(Opus Klassik Gala)开场前,德意志留声机总裁克莱门斯·特劳特曼(Clemens Trautmann)率先登台致辞,也就不足为奇了。特劳特曼同时还担任德国古典音乐大奖主办方古典音乐促进协会(Gesellschaft zur Förderung der Klassischen Musik)运营公司的经理之一,协会股东包括古典厂牌华纳、索尼、德意志留声机,以及演出制作公司德意志古典(Deutsche Klassik)和慕尼黑音乐(MünchenMusik)。
当然,完全避免利益关系几乎不可能。每年上千张新唱片、数十个厂牌,定位为“行业奖”的德国古典音乐大奖自然难以绕开产业内部人士。即便是由媒体主导的奖项,如留声机大奖,其“独立性”也只是相对的,在艺术、商业与错综复杂的社会、政治考量之间小心行走。 但无论是今日的德国古典音乐大奖,还是其前身“古典回声奖”(Echo Klassik),自始至终都更像是一场行业的年度大会——一个古典音乐产业自我庆祝、自我确认的仪式。
两场典礼,厚此薄彼
今年大奖的获奖名单于6月25日公布,近四个月后,入秋的柏林迎来“德国古典音乐大奖周末”(Opus Klassik Weekend),包含两场活动:10月11日在米特区的圣伊丽莎白教堂(St. Elisabeth Kirche)举办的“德国古典音乐大奖音乐会”(Opus Klassik Concert)和翌日于柏林音乐厅(Konzerthaus Berlin)举办的“德国古典音乐大奖晚会”(Opus Klassik Gala)。两场活动都采用现场表演与授奖仪式结合的形式,这一设定天然孕育出一种张力:录音与现场的冲突。大奖所表彰的是录音,而当那些以录音获奖的音乐家置身观众面前时,媒介的幻象便无处遁形——录音可以被修饰,而现场暴露一切。德国古典音乐大奖在“录音奖”与“现场演出”之间的错位,恰恰揭示了媒介机制的虚伪。
首日晚会由柏林勃兰登堡广播公司录制,并在翌日晚间电台播出;第二晚则完全为电视打造。柏林音乐厅的舞台上架起轨道摄像机与空中移动机位,观众席间穿梭着背负斯坦尼康的摄影师。虽然没有采用现场直播,但录制版在两小时后即上线ZDF电视台。整体感受上,电台传播的第一天更“听觉”,电视转播的第二天更“视觉”。
教堂音乐会由刚结束中国巡演回到德国的小提琴家安特耶·魏特哈斯开场。她凭借在CAvi厂牌与伯尔尼室内乐团(Camerata Bern)合作录制的彼得里斯·瓦斯克斯(Pēteris Vasks)《第二小提琴协奏曲》,获年度器乐演奏家奖。当晚,她演奏巴赫《d小调第二小提琴组曲》中的恰空,用十余分钟将复杂的变奏层层剥开,条理清晰、气息沉稳。CAvi负责人安德烈亚斯·冯·伊姆霍夫(Andreas von Imhoff)感叹她的变化:“十几年前的录音中,她充满激情与锋芒;今晚的演绎,却如此沉静而透彻。”魏特哈斯的演出,为当晚定下了一个几乎难以超越的高度。
随后,钢琴家达奈·多尔肯(Danae Dörken)与作曲家、颤音琴演奏家帕斯卡尔·舒马赫(Pascal Schumacher)登台,演出他们凭专辑Glass Two获得的新设奖项“年度新古典奖”(New Classic / Neoclassic)作品选段。一首出自菲利普·格拉斯,另一首是舒马赫的致敬之作。无论是格拉斯还是舒马赫,都与“新古典”一词关系暧昧。多尔肯解释道:“新古典或许是一种情绪,或许是一种类型,也或许什么都不是。它可以是新作,也可以是改编,就像古典与浪漫之间的那些作品,难以被一种风格定义。但我们只是想探索古典音乐的新的演出形式。”格拉斯音乐的标志是重复,对于钢琴和颤音琴两个“打击乐”来说,做到节奏上的无间合作十分重要,两人在节奏上的精准协作令人信服。
在这样的颁奖场合,演奏炫技曲目似乎理所当然。但男高音佩内·帕蒂却反其道而行,只带着一把吉他登台,以不经电波修饰的嗓音演唱《我的太阳》。他明亮的音色与稳健的气息让人想起帕瓦罗蒂。第二首,他用假声唱起家乡萨摩亚民谣《鸟儿啼叫》,举重若轻,温柔而谦逊。帕蒂以最朴素的方式,呈现出最动人的力量。
可惜,之后的节目迅速陷入平庸。小号手吕西安娜·勒诺丹·瓦里演奏的格什温与法雅作品节奏、气息紊乱;她改编的《奇异恩典》(Amazing Grace)更是被花哨技巧掩去了本来的质朴之美。压轴登场的日本钢琴家角野隼斗则令现场陷入尴尬。他的《新生》(New Birth)改编自肖邦作品10第1号的练习曲,这首练习曲本就艰难,右手需持续高速琶音,而他显然不具备足够的技术控制力,琶音以一种搓的方式演奏,清晰不复存在。为了降低难度,他加入了极为通俗的和弦进行,音乐听起来更像动漫配乐,倒是与他漫画化的造型很像。也许这正是他在YouTube坐拥150万粉丝的原因。
日本钢琴家角野隼斗在颁奖典礼上演奏
第二晚的舞台,音乐进一步退场,变为一个精致的电视秀。唯一值得称道的是男高音本杰明·伯恩海姆,他演唱马斯内《维特》咏叹调《为何叫醒我》(Pourquoi me réveiller),声音如金属般明亮,照亮整个音乐厅。郎朗则以肖邦开场,这是他的安全牌,随后带来年轻作曲家安德鲁·兰格尔(Andrew Wrangell)的炫技作品Rush E,或许意在突破,但旋律的“洗脑感”让尝试显得谨慎。次女高音艾米丽·德安杰洛的Freezing专辑中那种情感浓度与亲密声场,在柏林音乐厅的空间中未能重现,颇为遗憾。凭借ABBA与拉莫串烧赢得“年度乐团奖”的柏林劳滕古乐团携手萨克斯演奏家阿西亚·法塔耶娃(Asya Fatayeva)身着彩色便装登台,用古乐改编ABBA,却落入“翻译的陷阱”——改编过于可预测,缺乏惊喜。唯一亮点是法塔耶娃模仿人声的萨克斯演奏,为乐曲增添些许即兴的自由。而当他们演奏拉莫时,一切又自然而流畅。主持人称这种跨界“前所未有”,实在令人感叹:即使在同一艺术门类之内,也“隔行如隔山”。
成名于TikTok的00后钢琴家路易斯·菲利普森(Louis Philippson)身着皮衣登场,弹奏根据贝多芬《第八钢琴奏鸣曲“悲怆”》第三乐章改编的“贝多芬病毒”,将复杂的悲怆化为游戏式的节奏,洗脑而喧闹,与柏林音乐厅管弦乐团配合失衡。但他获奖发言的语速与街头气息,在一片精致体面的古典环境中,反倒显得生猛。华裔英国小提琴家朱蕾雅(Leia Zhu)以“卡门”形象手持扇子登台,演奏《木屐舞曲》,兴奋得略快于乐队,却以强烈表现力弥补。19岁的她获得“年度青年才俊奖”,当被问及奖项对其个人发展的意义时,她却答道:“我把这个奖献给所有年轻音乐家。”可惜,这段表演性的发言在电视播出时被剪掉。角野隼斗第二天再度登台,改编自肖邦三首夜曲的《黎明之后》(After Dawn)延续了《新生》的问题:冗长、重复、浅显。但主持人仍强调他是拥有上百万粉丝的网红钢琴家。晚会的压轴是角野隼斗、朱蕾雅、法塔耶娃与瓦里四人合奏精简版拉威尔《波莱罗》,来自爱沙尼亚的指挥家阿努·塔莉(Anu Tali)几乎没什么情感投入,独奏家与乐队配合得七零八落,显然是未经认真排练。
爱沙尼亚指挥家Anu Tali在柏林音乐厅的晚会现场指挥
在这些令人疲倦的演出间,主办方插播未到场艺术家的获奖视频,包括蒂勒曼、莱维特、赵成珍、汉斯·季默等“大咖”。也有部分获奖者,在两天的活动里未以任何形式出现,如乔安娜·马尔维茨、法佐·赛伊、大提琴家阿贝尔·塞劳科(Abel Selaocoe)等。斩获“策展成就特别奖”的钢琴家基里尔·格尔斯坦(Kirill Gerstein)人已到现场,也未被提及。他在2024年的专辑《战争时期的音乐》(Music in Time of War)中将德彪西与科米塔斯(Komitas)一战期间的音乐并置,引发人们重新关注亚美尼亚种族灭绝,作为犹太人的格尔斯坦虽很少公开提及巴以战事,但他用音乐回应时局。
2025年的德国古典音乐大奖共设31个类别、39位获奖者。被提及得越少,主办方完成两场活动就越“高效”;当然,也不排除部分艺术家主动缺席。但当奖项数量膨胀,含金量自然下降——蒂勒曼与莱维特都曾因争议退回奖杯。回望两晚的阵容,真正决定谁出现在“弱势媒体”的电台,谁登上“强势媒体”的电视,其依据似乎显而易见:要么功成名就,如郎朗、伯恩海姆;要么青春带流量,如角野隼斗、瓦里与菲利普森。而那些真正因音乐受到尊重的艺术家——如魏特哈斯、多尔肯却因为“不够流量”,被留在无线电波中。
排队等待参加2025年德国古典音乐大奖颁奖典的观众
相对公平,绝对利益
这场由产业操控的仪式,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属于音乐本身。在电台与电视的分配之外,真正的权力差距潜伏在评判体系之中:
艺术评价的不可能客观,造就了某种模棱两可的状态,利益便有了体面的出口,也催生出德国古典音乐大奖如今“几分天下”的格局。
当“年度最畅销奖”落在“国际钢琴大使”郎朗手中,这究竟是郎朗需要大奖,还是大奖需要郎朗?答案早已昭然若揭。主持人甚至说道:“没有郎朗,德国古典音乐大奖就不再是德国古典音乐大奖了。”汉斯·季默同样如此,他们已不仅是艺术家,更是产业的标志性招牌。
奖项在“还债”的同时,是否还能承担发现新人、推广好音乐的使命?今年的青年才俊奖得主、俄罗斯次女高音艾古尔·阿赫梅特希娜(Aigul Akhmetshina)无疑是少数的例外,她的获奖实至名归。而魏特哈斯演奏的瓦斯克斯《第二小提琴协奏曲》亦堪称佳作——这是一部自传性的作品,回响着作曲家童年时期拉脱维亚的政治高压,也映照波罗的海的自然光影;它既私人,又具有普遍性,既现代,又保留“美感”。这类作品,才真正让人看到古典音乐的生命力。
然而,所谓的公平永远只能在动态中相对实现,而利益却是即时的、绝对的。抓住流量,只是商人的急功近利,而非古典音乐的救赎。古典音乐的价值无法单从“增长”来定义,它的缓慢与从容区别于依赖资本逻辑的流行乐。但进步的缓慢并不意味着式微,也不意味着消亡。德国古典音乐大奖试图以流量拯救古典音乐,实则陷入了一个自我制造焦虑、再消费焦虑的封闭循环: 他们先宣称古典音乐“正在消亡”,再用所谓的“年轻化”“跨界化”“网红化”来拯救它;制造危机、贩卖希望,再借由仪式完成赎罪。焦虑,成为他们最稳定的商品。
这让人绝望:从巴赫到瓦斯克斯,从李斯特到郎朗,无论创作还是演奏,古典音乐都以质取胜。但当这些拥有流量与资本加持的艺术家成为新典范时,我们是否真的能把古典音乐的未来交到他们手中?或者说,这样的未来,还是古典音乐的未来吗?
这份绝望也让人不得不清醒。这样一场产业的自嗨,在媒体的助推下,依然能塑造公众趣味,制造新的“角野隼斗们”,并持续维系这场利益循环,这也许就是短时间内的现实。这不,在《波莱罗》之后,本以为颁奖礼就此结束,但真正的压轴环节,是《世界报》为角野隼斗颁发“青年艺术家观众选择奖”,也是他两天内拿到的第三个奖项,而评委是《星期日世界报》(Welt am Sonntag)的读者。公众成为流量获得再次合法化的仪式。
这一幕几乎像隐喻。德国古典音乐大奖与“春晚”的相似之处也在此显现:每年邀请上一年度最“热”的人物上台,它不推广能让人沉思的艺术,而是制造即时的乐趣与情感消费。观众又爱又恨——爱的是热闹,恨的是空洞。第二天的晚会长达近三小时,无中场休息,既挑战观众体力,也挑战摄影师体力。背着斯坦尼康的摄影师几次扶腰站立,成了这场过度仪式的真实注脚。
角野隼斗在接过第三个奖杯后,匆匆鞠躬下台。掌声散去,乐团成员一时不知所措。主持人已离场,指挥阿努·塔莉迟疑片刻,才挥手示意散场。许多观众面面相觑,方才意识到,2025年德国古典音乐大奖,就这样尴尬地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