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红楼梦》中音乐意象的悲剧性建构
发布时间:2026-01-07 12:07:00 浏览量:11
论《红楼梦》中音乐意象的悲剧性建构
作者~
周君钰
【作者简介】
大家好,我是周君钰,目前就读于曲阜师范大学音乐学院音乐学专业,在《红楼梦》的世界里,我听见的不仅是文字的韵律,更是流动在情节深处的音声与寂默。从元妃省亲的礼乐、黛玉葬花的低吟,到中秋夜笛的凄清,我尝试用聆听音乐的耳朵,捕捉那些被编织在盛衰叙事中的声景与情感结构。
《红楼梦》以丰富的音乐描写生动勾勒出贾府由盛转衰的演变轨迹。小说中的音乐意象并非孤立的艺术点缀,而是与人物命运、家族兴衰及主题表达深度交融的悲剧载体。
本文从宴饮之乐、丧葬之音、闺阁之曲三个维度出发,结合具体文本与叙事语境,系统分析音乐意象在小说中的多重功能,揭示其如何通过“以声传情、以乐喻悲”的方式,参与情节推动、性格刻画与氛围营造,最终完成对封建家族末世悲剧的深刻艺术建构。
本文旨在拓展《红楼梦》艺术表现研究的视野,进一步阐释音乐意象在古典叙事文学中的美学价值。
作为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红楼梦》不仅在人物塑造与社会批判上具有非凡深度,其对于各类文化意象的精心经营亦构成其卓越艺术成就的重要部分。
在众多意象中,音乐意象贯穿文本始终,从元妃省亲时的盛大庆典乐舞,到黛玉葬花时的孤寂笛声,再到贾府败落时的零落鼓音,音乐与情节发展、情感起伏及悲剧脉络紧密交织,形成独特的叙事节奏与情感张力。目前红学研究多集中于《红楼梦》的人物分析、诗词、服饰、园林等领域,对音乐意象的系统性探讨尚显薄弱。
本文选取小说中具有典型意义的音乐场景,深入剖析
音乐如何超越单纯的背景描写,成为传递命运预感、烘托心理活动、暗示结构转折的核心艺术手段
,以期为解读《红楼梦》的悲剧美学提供新的视角。
《红楼梦》中的宴饮场面常伴以音乐演出,这类音乐表面上烘托着欢庆氛围,实则屡屡成为家族衰败的先声。
作者巧妙利用音乐的热闹表象与其悲剧内核之间的反差,强化了“悲从中来”的叙事效果
。
元妃省亲是小说中极尽铺陈的礼乐盛典,“细乐声喧”之中,《牡丹亭》、《长生殿》等剧目的上演,彰显出皇权恩宠与家族荣耀。然而,元妃所选《豪宴》、《乞巧》等戏目,皆暗含离散与幻灭之意,脂砚斋评点“
所点之戏,伏四事
”,暗示此类乐曲实为贾府命运的重要谶语。
此时的乐声,在盛世景象之下,已埋下悲剧的伏笔。此外,宴饮音乐常沦为应酬工具,缺乏真情实感。如贾母寿辰时虽鼓乐喧天,却掩不住家族内部矛盾与人心离散,
音乐在此成为虚伪仪式的组成部分,折射出礼乐文化在人伦关系异化后的空洞本质
。
日常宴饮中的音乐亦具有相似的隐喻功能。宝玉与诸姐妹于大观园中
饮酒赋诗、弹琴唱曲,看似风雅和谐,却始终笼罩在礼教约束与命运无常的阴影之下
。黛玉在一次宴集上抚琴,琴音“凄清婉转”,使闻者“不觉凄然泪下”,这一抹悲声划破了宴饮的虚假欢愉,成为个人与家族悲剧的提前抒写。音乐在此不仅是娱乐,更是情感的真实流露与命运之悲的预告。
丧葬音乐在《红楼梦》中构成一套深刻的象征符号,其演变直接呼应贾府由盛至衰的历史进程。秦可卿与贾母的丧礼描写,尤其形成强烈对比,音乐在此成为衡量家族兴衰的听觉尺度。
秦可卿之丧发生于贾府尚处鼎盛之时,丧仪极尽奢华,“
鼓乐喧天
”之中,僧道诵经、乐工奏哀,声势浩大,与其说是悼念亡者,不如说是家族权势的公开展演。
音乐的宏大排场与秦氏年轻早逝的悲剧性形成尖锐对立,暗示了贾府在伦理与经济上的虚耗,已为日后衰败埋下隐患
。
至贾母逝世,贾府已然凋零,丧礼音乐亦随之衰颓,“只有些粗乐,更不成腔调”。昔日的华丽乐班不复存在,仅存的乐声亦杂乱萧条,折射出家族财力尽失、人心溃散的现实。
这一
从“钟鼓喧阗”到“箫鼓寂寥”的转变,不仅标志着一个家族的物理性终结,也象征着维系其社会地位的礼乐体系彻底崩解
。丧葬之音因而成为盛衰转换过程中最具感染力的悲情注脚。
《红楼梦》中的闺阁音乐,尤其是琴歌之声,是女性角色抒发内心情感、寄托生命哀思的重要途径。这些音乐往往婉转缠绵,实则承载着女性在封建伦理框架下的压抑与悲剧。
林黛玉的音乐活动最具代表性。她于秋雨之夜所抚琴曲,“声韵凄婉,竟能断人肠”,琴音与她的泪、她的诗一同,构建起一个孤高而悲情的艺术世界。
其《葬花吟》以歌代哭,借花喻己,“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直接抒发了对命运无常与环境压迫的深切悲慨。黛玉的音乐,是她灵魂的声响,也是她悲剧人生的艺术化呈现。
薛宝钗则代表了另一种音乐审美取向。她主张音乐应“中正平和”,批评黛玉琴音“过于凄清”。这一差异折射出二人不同的处世哲学:宝钗倾向于克制与顺应,黛玉则倾向于抒发与抗争。
然而,无论其音乐风格如何,在封建礼教之下,她们的命运最终均归于悲剧——宝钗终身孤寂,黛玉泪尽而亡。闺阁之曲因而成为女性群体共同命运的一曲无尽挽歌。
此外,妙玉听琴而悟“断弦”之兆、芳官等伶人的戏曲人生,进一步丰富了音乐与女性命运交织的层次。
《红楼梦》中的音乐意象绝非偶然之笔,而是曹雪芹精心构建的悲剧美学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宴饮之乐在喧哗中暗藏哀音,丧葬之音在肃穆中见证兴亡,闺阁之曲在婉转中诉说无奈。这些音乐场景彼此呼应、层层推进,共同编织出一张贯穿小说始终的悲剧声网。
音乐在《红楼梦》中履行了多重叙事功能:它既是氛围营造的工具,也是心理描写的延伸;既是情节发展的暗示,也是主题思想的象征。
曹雪芹以音乐为听觉线索,将贾府的物理盛衰与人物的心理波澜紧密相连,使“悲”之意蕴不仅可见可感,亦可闻可思。
当繁华散尽、乐声消逝,留下的便是关于生命、爱情与历史的深邃回响。这正是《红楼梦》音乐意象所具有的超越时代的艺术感染力,也为我们理解中国古典小说的悲剧建构提供了富有启示的审美路径。
【老师评语】
从音乐意象的角度来品味《红楼梦》,目前这方面的研究的确尚少,从选题方面来说体现了作者独特的视角以及音乐专业的艺术素养。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写音乐的地方的确不少,我在《贾母的艺术品味》一文中曾写到贾母带领众人三次听音乐的经历,第一次是第四十回,贾母安排文官等十几个女孩子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演奏音乐,众人则在缀锦阁喝酒,正值清风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渡水而来,自然使人心旷神怡。
第二次是第五十四回,元宵节宴会上,贾母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用提琴和管箫来合,笙笛一概不用。听的是本色演唱,薛姨妈等人都称赞不已。
第三次是第七十六回,中秋节宴会上,贾母带众人在凸碧堂赏月,贾母说:“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悠扬的笛声伴着桂花的香气,趁着清风明月,天空地净,令人心旷神怡。
三次听音乐,显示了贾母独特的艺术品位,但三次听音乐的场景,一次比一次寥落,音乐一次比一次凄清。尤其是中秋节品笛,凄凉之意,沁人心扉。
《红楼梦》中的音乐描写岂止这三次?表达悲剧意味的音乐又岂止中秋夜品笛呢?这篇文章的作者抓住了《红楼梦》中音乐意象的悲剧建构,以其敏锐的艺术感悟,体味到了盛世音乐中的哀音之兆。
元春省亲时、贾母生日宴会时以及日常的各种宴饮场合,看似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实则早已埋下衰败的隐患。音乐表面上烘托欢庆的氛围,实则屡屡成为家族衰败的先声。正如鲁迅先生说评“悲凉之雾,遍披华林”。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音乐意象在《红楼梦》中既非点缀,亦非背景,而是
传递命运预感、烘托心理活动、暗示结构转折的核心艺术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