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llpaper独家|谁设计了蔡依林的演唱会
发布时间:2026-01-27 00:03:05 浏览量:2
Preface
呼吁爱与平等、大胆表达不屑、拥抱不完美的自己,这是在不断更迭的审美、技术与舆论环境中,蔡依林自2012年的专辑《Muse》发行后,获得巨大话题讨论度和商业成功的一套安全的“叙事组合拳”。而去年发布的第15张个人专辑《Pleasure》作为蔡依林自2007年“地才黑”争议之后,最长时间筹备的“努力”成果,从去年12月30日和今年1月1日在中国台北大巨蛋举行的“蔡依林Pleasure世界巡回演唱会”的首发场来看,这位曾经不断逼迫自己成为“行业标杆”的女歌手,与三个主创团队对创作边界的突破,远不止是完成一场现象级演唱会:服化道、灯光、舞台等有机合一的完整语法结构,托起的高度符号化的当代叙事手法,是她隐藏于神话意象调用和隐喻背后,身体力行告诉观众“我”为“主体”之重要,并展示了“主体性”升格后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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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来图一精彩表演的是为来自江苏溧阳的龙兴演艺特技表演团队。在蔡依林《Pleasure巡回演唱会》的大巨蛋首演上的亮相,并非炫技,将力量、克制、失衡与复归这些身体状态融入叙事语言,回应着整场演出强调自我赋权这一核心观点。
Wallpaper*中文版独家对话《Pleasure世界巡回演唱会》的核心创作团队:从概念到落地实现将环球创意汇集于3小时的 The Squared Division,以灯光、音响、装置、动线重构观演关系的 High Scream,巧妙调和动画和视频效果作为主线叙事补充的 See You Later,试图从制作源头理解这场演唱会如何被构思、被编排,让人沉浸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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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尼穆斯·博斯的《人间乐园》(约1490–1510),是一幅由三块并列画板组成的三联画,左侧描绘伊甸园,中间表现尘世乐趣,右侧展现地狱。布满画面的巨大人体和幻想之物间的复杂故事,极富象征与寓意,传达对欲望、罪恶与后果的深刻反思。
由 Antony Ginandjar 与 Ashley Evans 于 2007 年创立的 The Squared Division,是当今国际流行舞台中最具影响力的制作与创意导演团队之一。从Katy Perry、Shakira,到 Ariana Grande和Lady Gaga,他们极其擅长为不同女艺人构建叙事场域。
两位创办人皆出身舞者,对身体、节奏与舞台动线的理解,使他们在进入任何视觉或技术讨论之前,始终优先处理“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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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24年11月《Pleasure》仍处于专辑概念阶段,演唱会的想法已经同步展开。这并不是一种常规流程,而是一次创作方法上的选择。人间乐园”是一个重要启发,对寓言和神话的共同兴趣,为 The Squared Division 与蔡依林的此次合作建立了良好的基础和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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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滑动查看更多:The Squared Division 提供给 Wallpaper *中文版读者的手稿片段,这只是为了追求舞美设计、演员走位、灯光与音效呈现上最强感染力而反复雕琢的千万个细节之一。
《人间乐园》这一则关于欲望如何被规训、被扭曲、又如何反噬主体的历史寓言,被 The Squared Division 转译为:问题并不在于欲望本身,而在于如何去操纵欲望、如何重塑信仰,如何在不断变化的情景中动态地保留自我并积极与他者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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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巨蟒”掀起了最强讨论潮,央视将其解说为蘊含“生生不息”的传统哲学意象,并指出这一象征与中国神话中女媧的灵蛇形象相呼应,在当代舞台上促成中西神话的对话与文化融合。
木偶戏这一戏剧表演形式,其核心特征在于表演者与饰演角色之间以节奏、身体运动和声音配合实现“能动性”和“表演活力”。相对于机械控制,构成“蛇身”的众位演员坚持在表演过程中依然保持鲜明的主动参与感,这使得蔡依林“邀请”观众探索《Pleasure》世界时,除了她本人极具辨识度的表演风格,主体性更外延至每一位舞蹈演员对主题理解的不同和同一动作中呈现出的不同律动里。当 30 米长的巨蛇游贯于观众席间蜿蜒而出,穿过“巨物奇观”的表象,传统戏剧中的“人”与“物”共演所呈现的,在类似剧场式观演的关系中,舞者们随观众反应而产生的互动也真实地让现场的观众感受到与故事、与主角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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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木偶戏的启发,The Squared Division 和 High Scream 放弃机械装置,由数位演员协同控制的“巨蟒”在观众间的自由穿梭,使得视觉张力、象征意义与沉浸式叙事完美融合。
同时,与机器控制系统相比,人为演出不会因为故障、维修周期长而阻断演出。这极大避免了技术依赖,且省去机械装置高昂的开发及维护成本,便于全世界运输,还更容易适配不同场馆。复杂的制作流程、耗时的现场装配,错过了两次班机后,第二章以贪婪、欲望与暴食为主题的 B 部分的核心装置——约4082公斤重的巨型金猪,竟然“成就”了Squared Division 参与《Pleasure》以来最崩溃的时刻之一,在彩排现场他们反问自己“我们真的还能顺利地完成演出吗?”这件道具最终单独空运至台北,抵达后仅用两天半组装,留给编舞与舞台团队的磨合时间仅剩不足36小时,团队甚至需要紧急训练如何移动这台四吨重的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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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征着贪欲的“金猪”是《Pleasure世界巡回演唱会》中制作难度和现场拼装最为复杂的道具之一。内建“吐钞机”功能,随着音乐节奏喷出“愉悦纸钞”与观众互动。为了保证整体结构与表演的流畅,它必须以整架货机运输、现场精细安装,并融入整场叙事与动作编排中,堪称舞美创作与技术执行的顶尖挑战。
从“愚者的奉献”中对信仰虚伪的揭示,到“真相之前”所构建的神话动物园,神话在这里并未被供奉,而是被反复拆解、质疑与重组。The Squared Division 的工作并非制造奇观,而是持续校准结构:小到“巨蛇”的路径测试,大到“金猪”的应急调整,都在确保神话始终服务于叙事,而不反过来吞没舞台上的人。以足够专业的工作流程和多次合作的成功经验为基础,为更有效推进演唱会筹备,各个团队间形成了一套“日不落”的协作方法:跨时区的每周分部门创意会议与全部门统筹会议,使用专业软件Frame.io 等,洛杉矶的核心团队与台北本地团队通过午夜场会议对接细节,更为每个部门配备翻译,避免文化与语言差异导致的细节偏差。
如果说 The Squared Division 解决的是神话如何被讲述的问题,那么 High Scream 所面对的,则是如何让这套叙事在巨型空间中依然成立。作为负责舞台与灯光设计的团队,High Scream创始人和创意总监Romain Pissenem于 2025 年 5 月加入项目,接手的并不是一张空白画布——章节结构与心理推进的线索已被确立,舞台在这里不再是自由发挥的场域,而是一个必须为人服务的严密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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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 High Scream 设计的平行与垂直方向多重可变舞台,结合经过精准时间推算得出的表演动线,为蔡依林与舞者提供了自由穿插的空间,使演员移动得以自然融入叙事节奏,同时强化了观众视角的沉浸感与现场视听连贯性。
团队的工作流程从“理解叙事”开始:通过反复沟通明确每个章节的核心情绪,再将其转化为空间语言。主舞台、B 舞台与 C 舞台的划分并非为了制造多角度刺激,而是被视为不同叙事阶段的载体——C 舞台用于制造“惊喜登场”的效果,让蔡依林从观众意想不到的位置出现;B 舞台可变形为升降平台、巨型时钟与“罪恶之轮”三种形态,适配不同章节的叙事需求;主舞台则承担核心仪式感场景的呈现。整个舞台设计如同“可翻页的书”,通过曲线结构与视频内容、装饰元素的配合,让每一章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视觉世界,而这一切都需要在有限的场馆空间内完成——既要保证观众席的容纳量,又要为道具进场、舞台升降、艺人移动预留足够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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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滑动查看更多High Scream为此次演唱会设计的三件装置。
灯光设计同样服务于叙事逻辑。High Scream 将灯光分为两类:一类是架构舞台的建筑性灯光,用于强化空间层次;另一类是聚焦道具与表演的精准灯光,用于突出核心场景。第三章“愚者的奉献”中,“真相之书”以近乎仪式化的方式展开,灯光被压低,舞台纵深被拉长,观看方向被集中,置身于油然而生的肃穆与紧张氛围中,蔡依林以金黄色马甲搭配新娘薄纱造型登场,细腻描绘爱情中的迷惘与释怀,此时灯光仅聚焦于她与“真相之书”,让观众的注意力完全沉浸于内省情绪中。而第四章“真相之前”则打破这种秩序,多重形象并置出现,舞台焦点被刻意打散,绿色山脉与动物木偶(蝴蝶海马、双鹿、象鼻鱼等)构成奇幻场景,蔡依林驾驭“梦翼飞马”绕场,演唱及《日不落》、《马德里不思议》等经典热单,灯光随之变得明亮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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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前期构想完全一致的舞台设计。
为了迎接从自主性至自我主权意识的最终转变与升华,以单色为主的前四个篇章,最终变为以虹彩与金属质感的璀璨光谱,使得舞台重新回归开阔与明亮。空间不再向前推进,而是向内收拢,强调停留与回望。蔡依林化身“愉悦女神”——这一受湿婆神造型启发的形象,宣告主体意识的体现已不限于自由决定,最终“自我创造即终极乐园”的建成,象征着个体拥有定义自身意义、叙述自身故事和重构自身关系的权力,这种权力不来自外界授权,而是个体自身内部确立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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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蛇缠绕、由女性之手托举的发光心脏出现时,毋庸置疑成为了全场的“封神时刻”。
High Scream 的解决办法是一套“从概念先行到工程落地”的迭代流程:先用概念草图建立可变舞台的总体逻辑,再用远程协作把创意总监的想象逐步固定为 3D 与可制造结构,随后与供应商反复校验可行性,把“不可能”拆成一个个可以拼回去的技术拼图,让不同道具与场景落在同一视觉系统内。而这样的非线性空间设计,协助拥有不同视角、感受力的观众建立更多可被理解、可被承载的观看秩序,让每一个空间变化都成为叙事的自然延伸,让每一个人都完成更“自我”的观看与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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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演员步履沉重地将这一象征着世俗诱惑与人类欲望的红苹果呈现于舞台之上时,那短暂易逝的快感与其紧连的沉重枷锁被巧妙呈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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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Pleasure》中,影像从未成为唯一的视觉中心。负责动画与屏幕影像的 See You Later 的Darrius Medina,将自身角色界定为“翻译者”——演唱会前约 2 个月加入项目,核心任务是将 The Squared Division 的叙事框架,转化为节奏、运动与密度兼具的视觉语言,而非创造平行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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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滑动查看更多:不同颜色灯光在不同时章里与装置和动画结合后,引导现场观众的情绪与空间想象,使视觉氛围随着节奏和叙事逐步演进。
团队的创作原则是“克制”。他们并未直接复刻“人间乐园”画作中的意象,而是提取“重复、密度、分层运动”等动态特征,通过视觉节奏传递情绪:比如《Hot Winter》的视觉设计,以大型熔岩火山岩石场景为基底,配合音乐节奏加入爆炸与熔岩动态效果,让视觉与音乐高度联动;而第三章的慢歌则采用简洁的天空、云朵背景,让蔡依林的表演成为绝对焦点。这种克制在创作过程中甚至表现为“主动删减”:比如原本为第二章设计的包含爆炸、飞鸟轨迹的完整叙事影像,但彩排时发现,舞台上舞者在剑林的编舞已足够有冲击力,过于复杂的影像会分散注意力,最终团队果断删减视频,仅保留配合灯光的石鸟动态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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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两天时间完成搭建和彩排,《Pleaure》的“奇观”背后是关于“人”和“关系”的无数个话题。
演唱会正式开唱前两天,Darrius坦言See You Later 才终于第一次得以参与完整的现场联排中。为实现与其他部门的无缝衔接,筹备阶段,
他采用了高效的预览工具:导入 High Scream 提供的舞台 3D 模型,再加入自身的视觉内容制作专属 3D 预览,彩排时能提前预判效果;同时录制彩排实况,后续可回放分析蔡依林的动作和位置,无需她到场就能优化内容,避免干扰灯光、道具等部门的排练。团队还会在夜间进行修改,白天与其他部门同步调整,比如终章初期加入了过多特效,后来为了突出灯光、激光和编舞的庆典氛围,简化视觉内容,让焦点回归蔡依林的表演。
对 See You Later 而言,影像的核心功能是“制造距离与共鸣的平衡”:它既要放大空间感,让座位较远的观众也能清晰捕捉细节,又不能吞噬真实的舞台表演;既要强化情绪,又不能替代情绪。正如团队所说:“我们希望观众感受到的是震撼与启发,而非被视觉淹没,每一个影像设计都应为‘人的故事’服务。”
从早期被高度商品化的流行偶像,到逐渐掌握创作话语权、以专辑为单位构建完整叙事的艺术实践者,蔡依林的每一次大型现场演出,几乎都伴随着关于“尺度”、“表达”与“意义”的讨论。《Pleasure世界巡回演唱会》无疑将这种讨论推向了一个新的层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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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婆神(Shiva)赋予的“毁灭”是一种重生、再造与宇宙循环重要部分,是生命循环中的核心力量。作为“愉悦之女”的造型灵感,这一象征暗示着通过破除旧我与执念、经历痛苦与变革,最终重获自由与新生的力量。
在《Pleasure世界巡回演唱会》中,神话被反复调用,也因此被反复误读。蛇、异兽、女神与高度仪式化的舞台结构,在碎片化的传播语境中,常被抽离原有叙事,被简化为单一而直观的视觉符号。这种误读并不意外——当流行演唱会开始调用神话语言,却同时处在高度公共化、即时解读的舆论环境中,象征往往先于结构被观看。
但这场演唱会的神话性,并非为了制造神秘或距离。无论是《人间乐园》非线性时空的启发,还是贯穿全场的符号系统,这些元素从一开始就未被用来将蔡依林推向一个需要被仰望的位置。相反,它们被拆解为清晰的章节,被反复校准为服务叙事的工具,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展开:当神话被重新讲述,它是否仍然能够容纳“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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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贯穿于整场演唱会的创作共识之中。正如 The Squared Division 所强调的,神话本质上是一种叙事方式,是人与人之间建立连接的语言。在与蔡依林的沟通中,这种理解被进一步明确:她希望讲述的并不是关于禁忌的警示,而是关于转化的可能性——以“罪”与欲望作为通往自我觉醒的路径,而非负面的终点。阴与阳、女性、创造与重生,这些主题被放入神话框架之中,并不是为了重建权威,反而是为了拆解它。
因此,在这套由 The Squared Division 构建的叙事结构、High Scream 校准的空间秩序,以及 See You Later 节制运用的影像系统中,蔡依林并非站在神话顶端,更多时候是穿行其间——在欲望之中、在信仰之中、在崩解与质疑之中。神话在这里不再是一套关于超越的叙事,而是一面被不断折叠、反射自我的镜子。直到终章在“她创造的花园”里,演出也并未给出一个关于“救赎”的标准答案。所谓回归,并非回到伊甸园般的纯净,而是承认经验本身的复杂性,在清醒中重新站立。乐园不再是被赐予的终点,而是一种需要被亲自创造、持续探索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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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演唱会里,神话并非被用来制造距离,而是被反复拆解,作为一面镜子,照见欲望、恐惧与自我塑造的可能性。“封神”并不是这场演场会所强调的,“神话”虽然在这里被保留下来,却不再要求信仰或服从,而是允许人面对欲望、矛盾与不确定性。当神话回到人的尺度,舞台也随之成为一个允许人靠近自己的空间——不是为了宣告意义,而是为了让意义在观看中被各自完成。
从“花园中的女孩出走”,经过欲望的试炼、信仰的崩解与真相的逼近,最终抵达她“创造的花园”。当舞台的灯光渐暗,神话并没有结束。它只是从宏大的意象中退场,回到了每一个观众身上——回到我们如何理解欲望,如何面对自己,又如何选择站立的位置。
采访:连震、张森袅
撰文:张森袅、连震
编辑:连震
图片感谢MOTIF, The Squared Division, High Scream, See You Later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