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铃歌手”露出了真面目
发布时间:2026-01-27 12:03:20 浏览量:2
新音乐产业观察原创文章,未经授权谢绝转载
作者 | 叶行
音乐综艺找到了新的流量密码了,这便是退圈已久的“彩铃歌手”。
说是“退圈”其实也不尽然,“彩铃歌手”可能从来就没有被圈子真正接纳过,并很少能在主流媒体获得曝光的机会。
所以,当欢子在《有歌》上说自己的歌有几亿人听过时,有的观众不免会心里打鼓,他们可能听过欢子的歌,却很可能跟人对不上号。
作为导师的影子甚至直言自己是“时代的死角”,从来没有下过一首彩铃,也根本不认识欢子。而梁源则一如既往的毒舌,认为欢子的音乐停留在十年前,“并没有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
这大概就是节目想要的效果,让代表行业认知正统的“导师”跟长期被视为“不入流”的彩铃歌手对线,结果必然是引发热议。
但这也是一个有趣的视角,当“彩铃歌手”露出了真面目,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回忆杀”,还有行业边缘群体的处境以及行业变迁的底层逻辑。
《有歌》第二季第二集,欢子在演唱《前任租客》的时候,自言请来了一批“很厉害的嘉宾”,后弦、李慧珍、誓言、海明威。加上台下坐着的王强和胡杨林,这大概可以说是彩铃歌手的“复仇者联盟”,人均彩铃下载量千万起步。
其中,誓言的《求佛》和王强的《秋天不回来》同为中国无线音乐排行榜的2006年度最畅销十大金曲,胡杨林的《香水有毒》和李慧珍的《寻找李慧珍》则入选了中国音乐联播榜评选出的“2006十大金曲奖”。
除了上述歌曲,2006年爆红的彩铃歌曲还有庞龙的《你是我的玫瑰花》、郑源的《一万个理由》和S翼乐团的《QQ爱》等。
彩铃兴起于2004年,并在2005年通过《老鼠爱大米》和《两只蝴蝶》等下载量破亿的现象级爆款而引发了行业关注。《三联生活周刊》当年的一篇报道曾如此总结2005年的彩铃市场:“彩铃一响,黄金万两”。
中国移动发布的业绩报告显示,2006年的彩铃收入同比增长了97.2%,几乎比2005年翻了一倍,2006年彩铃市场的火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而彼时曾有调查显示,超过八成的彩铃使用者是30岁以下人群,毫不夸张的说,彩铃歌曲几乎包办了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欢子的事业巅峰出现在2009年,那一年他的歌曲《心痛2009》获得百度音乐、QQ音乐和酷狗音乐等多个平台的总榜冠军,彩铃单日下载量高达200万,在YY搜索发布的手机网民关注艺人榜单上排名仅次于周杰伦。
然而,一如欢子在节目所提到,自己在顶峰的时候没有太多机会上电视,这些彩铃/网络歌手尽管数据突出,却长期难以获得主流媒体的正面关注,面孔也在大众中缺乏认知度。
也难怪,在彩铃歌手们集体登上音综舞台之后,有观众留下这样一条评论:“终于知道这帮人长啥样了。”
这在很大程度上与当时的渠道特征有关:在2G时代,手机所能呈现的信息非常有限,彩铃主要通过短信获取,彩铃歌手们难以获得普遍认知;当时的网络渠道也远不如如今发达,网友的声量还无法撬动更广泛的关注。
主流市场与下沉市场之间因此形成了明显的媒介鸿沟,彩铃/网络歌手在下沉市场尽管已经拥有一定影响力,但在仍然依赖传统媒介的主流市场几乎没有认知度,并因此成为行业边缘群体。
如今,当销量被流量取代,当所谓的“下沉市场”主导了市场风向,彩铃歌手们也找到了“复仇”的机会。
当“彩铃歌手”露出了真面目,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励志故事”。舞台上既有“回忆杀”,也有“来时路”。
就像今天迅速崛起的网络、短视频歌手一样,当年的彩铃歌手崛起,也是一批原本不被主流系统重视的草根音乐人,享受到了新媒介带来的红利。
以欢子为例,毕业于星海音乐学院的他,在行业中沉浮多年,始终没有遇到好机会,甚至一度只能依靠独立制作勉强维生。直到彩铃时代的到来,他的作品才借助这一新媒介迅速传播,命运也随之发生转折。类似的故事,也曾发生在庞龙和杨臣刚身上,他们都并非等闲之辈,只是难入主流法眼。
传统唱片业时代的歌手运营,通常是自上而下的高举高打,强调专业化的精耕细作,高度依赖传统媒介来建构艺人形象,再转化成唱片销量。
音乐综艺中的导师们,扮演的角色类似于唱片公司里的A&R(艺人及作品开发),用所谓的行业标准来评判歌手水平和内容价值。
然而,如果用传统行业的标准来评判欢子他们这些彩铃/网络歌手,我们几乎可以断言,在那个年代,如果不靠新媒介,他们没有任何机会。
彩铃兴起的年代,恰恰也是传统唱片业加速崩盘的时期。21世纪伊始,实体唱片销量持续下滑,主流歌手人人自危,唱片公司更无暇顾及新人培养。
尽管21世纪前后,华语乐坛新人辈出,五月天、周杰伦、蔡依林、孙燕姿、萧亚轩都是那个时期的馈赠。但自2003年林俊杰冒尖之后,港台系唱片公司就似乎失去了制造巨星的能力,选秀歌手成为内娱的救命稻草,华语乐坛出现了断代的苗头,周杰伦成为那个时代的遮羞布。
在这样的行业环境下,一些小公司率先看到了彩铃这一新兴渠道的商业潜力,转而布局相关市场,像欢子和誓言这样的歌手才因此有了出头之日:他们无需经过传统媒介筛选,借助手机和网络等新媒介直达庞大的“下沉市场”,用更接地气的作品来换取生存空间。
这几乎决定了彩铃歌手与行业标准之间必然存在难以调和的结构性冲突:前者是自下而上的生长,先通过市场验证再想办法对齐行业认知,后者是自上而下的把关,先立住行业标准再去市场里验证。
所以欢子面对导师们的质疑才会感到疑惑,歌被数亿人听过,开了万人场地巡演,已经被市场验证过了,还能有什么问题?梁源说,“没人关心你的故事,市场只接受一个很残酷的结果”,然而,对于欢子来说,市场早已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欢子疑惑的表情给节目带来了戏剧张力,也让彩铃歌手的面目前所未有的鲜活。当这个曾经在时代中相对沉默的群体,终于得以站出来为自己发声,过去二十年来所发生的行业巨变也因此得变得更加具体。
乐评人和彩铃歌手之间的冲突,本质上说是两个不同圈层的摩擦,这种摩擦并非现在才有,而是已经摩擦二十年了。早在2006年,就有乐评人认为,彩铃给中国唱片业带来了产品质量的倒退,是“唱片业的葵花宝典”。
然而,二十年后的今天,通过新的摩擦,我们从中看到的是,彩铃市场和主流市场虽有交集,但更多体现为不同人群、不同渠道下的分层消费。
在彩铃之前,由于互联网还未普及,网络歌曲主要是在学生群体中小范围传播,彩铃的出现,帮歌曲打通了庞大的手机受众,流行音乐下沉到更庞大的市场。
当时,有媒体曾勾勒过这样一个场景:“夜色中,辛苦了一天的工人们,有的挨着着墙坐在厂房门口发呆,有的百无聊赖的躺在宿舍床上拨弄着手机,他们唯一的娱乐就是打开手机,听听歌。”
这个群体显然不是传统唱片业的消费者,是彩铃让他们有了听歌的机会,而他们以及类似阶层的普通人,动动手指就改变了彩铃歌手们的人生,一如当下的短视频。
与此同时,就像影子所说,哪怕回到那个时代,她也不会下载欢子的歌,传统唱片业的核心消费群并不会因为某首彩铃歌曲很火就改变自己的消费习惯。
欢子在综艺节目上的说法也证明了彩铃歌手们当年并没能通过电视这样的主流媒体打入传统唱片业的核心圈层。彩铃只是为音乐创造了另一个圈层的消费者,那个圈层甚至无法被识别,因为他们缺乏自己的表达渠道和聚合途径,最终反馈到行业里来的只有一些惊人的数字,但数字到底是不是真的,谁知道呢?
彩铃时代是华语乐坛圈层化和分层消费的开始,网络的普及强化了这一趋势。渠道壁垒决定了那个时代的彩铃歌手和网络歌手们看见和理解。哪怕是在网络上已经积累了大量粉丝的许嵩,最终也得靠签约主流唱片公司来获得行业关注。
二十年后,时代变了,如今的短视频歌手们,尽管也面临与彩铃歌手类似的“摩擦”,却底气十足。梁源说白小白运气好赶上风口,白小白反手就是一个回马枪。
白小白的底气无疑来自短视频生态,社交化的短视频不仅重塑了音乐的传播路径,也创造了清晰的分层消费结构,提供了可被持续触达的受众池,使短视频歌手在运营与变现层面拥有了一定程度的确定性。
从彩铃到短视频,音乐市场的分层消费趋势越来越显著,圈层内的消费关系越来越重要,圈层壁垒越来越稳固,跨圈层的审美共识越来越难达成,摩擦也将因此会继续下去。
说到“摩擦”,就不得不再提一下李宗盛。今年恰逢李宗盛的“猪食论十周年”,十年前的2016年,李宗盛在金曲国际论坛上发表演讲时如此说道:“我以前还在唱片公司上班的时候跟媒体聊,我说这些消费者、爱听音乐的人,就是你喂他猪食,它就变成猪。你只喂他品味很差的歌,他就永远这样子。It is consequence(这是有前因后果的), 我们自己要承担这个责任。”
身为华语乐坛宗师,李宗盛的这番话可以说是所有“摩擦”中最激烈的一次,并在各种相关讨论中被长期引用,然而,讨论到今天,我们距离行业共识并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接下来,AI无疑还会带来新的摩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