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为了继女让我在门外跪了一夜,我离家16年未归,收到消息说他
发布时间:2026-01-27 22:11:22 浏览量:2
01
额角渗出的血顺着眉骨滑落,温热的液体模糊了我的视线。透过那片猩红,我看见父亲顾建国握着拖把杆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身后,我的继母王秀梅,正紧紧护着她的女儿王诗雅。那个女孩,我的“妹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胜利者般的微笑。
当第五下沉重的击打落在我后背时,我清晰地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一声骨头不堪重负的闷响。
“给我滚出去!”
父亲的怒吼伴随着唾沫,喷溅在我脸上,带着一股烟草的呛人气味。“你再敢碰诗雅一下,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
我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血污,挣扎着从冰冷的水泥地上撑起身子。
王秀梅在此刻恰到好处地走上前,将一张纸片塞到我手里:“去滨城北站,晚上九点的火车。你爸给你安排好了。”
王诗雅从她母亲身后探出头,手里正把玩着那个被她摔坏的木质音乐盒——那是我耗费了整整三个星期,用省下来的饭钱买的木料,照着母亲遗留的图稿,一刀一刀亲手雕刻出来的。
父亲说,那堆“木头疙瘩”占地方,诗雅的画具没地方放,正好清掉。
我接过那张车票。
纸张的质感很差,上面印着“滨城沧海”的黑色宋体字。
单程票。
那一年,我十八岁。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离开时,天空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我没有回头。
我们家住在红星机械厂家属院,五号楼三单元,七十平米的老房子。父亲顾建国是厂里的高级焊工,技术过硬,脾气也硬。我的母亲,在我九岁那年因病离世。
两年后,王秀梅带着七岁的王诗雅住进了这个家。
王秀梅是子弟中学的语文老师,说话总是温声细语,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微笑,对谁都客客气气。院里的邻居都羡慕我父亲,说顾建国真有福分,新找的媳妇是个有文化的,还带过来一个漂亮乖巧的女儿。
只有我明白,当那扇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后,这个家的所有规则都已悄然改变。
我原本的卧室,让给了王诗雅。理由是她“需要一个宽敞明亮的空间画画,培养艺术情操”。我因此搬进了阳台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冬天四面漏风,夏天如同蒸笼。
父亲对此的评价是:男孩子,就该多吃点苦头,磨练意志。
王诗雅确实漂亮,也很有艺术天分,画的画总能在学校拿奖。而我的成绩,始终在中游徘徊,不好不坏。
每次开家长会,父亲总是坐在王诗雅的座位旁,听着老师的表扬,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轮到我的班主任找他谈话,他总是那句:“老师您多上心,这孩子像他妈,脑子不灵光,不是读书的料。”
高二那年,我偶然翻出了母亲留下的一个木箱,里面是她生前画的许多刺绣图稿。她曾是滨城有名的绣娘,一手苏绣出神入化。我看着那些精美的花鸟鱼虫,忽然迷上了木雕。
我开始从旧货市场淘换各种木料和工具,在阳台的小桌上敲敲打打。
父亲发现后,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不干正经事。王秀梅则柔声劝我:“小远,这些木屑粉尘多,对身体不好。诗雅呼吸道敏感,闻到这些会咳嗽的。”
我只好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一个大纸箱,藏在床底下。
直到那个学期末。
市里要举办青少年艺术设计大赛,一等奖可以在高考时获得加分。
王诗雅想参加,却一直没有好的创作灵感。
王秀梅在饭桌上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听说小远最近在学木雕?好像还做得有模有样的?”
父亲立刻放下碗筷,呵斥道:“他能捣鼓出什么东西来!”
“可以让小远帮帮诗雅嘛,”王秀梅笑着打圆场,“哥哥帮妹妹,一起想办法,这也是增进感情。”
我埋着头,沉默地往嘴里扒着米饭。

那天深夜,王诗雅敲响了我的隔间门,递给我几张打印出来的西洋画:“妈让我来找你,她说你帮我做一个有创意的作品。这是我的一些想法,你看看能不能用木雕实现。”
她把资料放下就转身离开了。
我拿起来看,都是些复杂的风景画,结构繁复,根本不适合初学者木雕。
我没有理会她的“想法”。
我从床底拖出那个尘封的木箱,翻出了母亲的一张遗稿——那是一幅《喜鹊登梅》的刺绣图样,线条流畅,神韵十足。
我决定用它来做一个音乐盒。
那些榫卯的接合,机芯的安装,梅花枝干的走向,我在草稿纸上反复计算、描画。
连续三个星期,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手指被刻刀划出无数细小的伤口,又被木屑磨得粗糙不堪。
第四周的清晨,当最后一瓣梅花被细细打磨光滑,我装上机芯,拧动发条。清脆的《致爱丽丝》乐声在狭小的阳台上响起。
我趴在桌上,看着那对停留在梅枝上的喜鹊,它们仿佛随时会振翅而飞。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或许并不像父亲说的那样“不是那块料”。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王诗雅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个音乐盒:“做好了?”
“嗯,刚弄完。”我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发条在这里,别拧得太紧——”
我的话还没讲完,她已经拿起了音乐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
突然,她似乎觉得喜鹊的尾巴不够翘,手指用力地往上一掰。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根用胶水粘合了数次的脆弱尾羽,应声而断。
“你干什么!”我急了,伸手就想抢回来。
她吓了一跳,往后一缩,手一滑,整个音乐盒脱手而出,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木头外壳当即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一只喜鹊的翅膀也断了。
“我不是故意的,”王诗雅皱着眉,撇了撇嘴,“你这什么破木头,这么不结实。”
我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音乐盒,检查着上面的伤痕。外壳的裂缝可以修补,但那只翅...
“你必须赔我。”我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王诗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赔你什么?妈早就说了,这是你做给我的参赛作品。现在坏了,你再修好不就行了。”
“这是我给我自己做的。”我一字一句,咬得特别重,“是我的。”
她不耐烦地转身想走,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突然放声尖叫起来:“妈!哥哥打我!”
王秀梅几乎是立刻就从客厅冲了进来,我当时正死死攥着王诗雅的手。
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狮,猛地把我推开,将王诗雅护在自己身后,厉声质问:“顾远!你想干什么!”
“她弄坏了我的东西。”我指着地上那个破碎的音乐盒。
“什么你的东西?”王秀梅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是你给诗雅做的比赛作品!你是当哥哥的,帮妹妹做点事情,怎么还斤斤计较起来了?”
父亲听到争吵,也从他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大清早的,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王秀梅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建国,你快看看顾远,把诗雅的手腕都掐紫了。我不过是让他帮妹妹一个忙,你看他这个态度……”
父亲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躲在王秀梅身后、正委屈地揉着手腕的王诗雅身上。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阳台,弯腰捡起那个裂开的音乐盒,端详了片刻,然后猛地将它再次砸向地面。
“一堆没用的垃圾!”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弄这些,能有什么出息?诗雅要参加比赛,那是正事!你这个当哥哥的,不但不帮忙,还敢动手打人?”
“是她先弄坏的!”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还敢顶嘴!”父亲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他似乎愣住了,随即被我的躲闪彻底激怒,转身从门后抄起了那根用了多年的拖把杆。
第一下打在我的肩膀上,我一个踉跄,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第二下,第三下……我只能抱住头,耳边是王秀梅虚伪的劝说声:“建国,别打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上前来拉一下。
王诗雅就站在她的身边,安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五下落在背上时,我猛地咳了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父亲剧烈地喘着粗气,用拖把杆指着我:“滚!你给我滚出这个家!我顾建国没你这样的儿子!”
王秀梅就在这时,递上了那张火车票。
后来我常常想,那张票,或许早就准备好了。
我回隔间收拾东西的时候,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王秀梅在厨房里哼着歌洗水果,水流声哗哗作响。
王诗雅回到了她那间宽敞明亮的卧室,关上了门。
我的帆布包里,只塞了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几本专业书,还有那个被摔得破破烂烂的音乐盒。
走到大门口,我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父亲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王秀梅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温柔地呼唤:“诗雅,宝贝,快来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我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车票揣在裤子口袋里,被我的体温焐得有些发软。
雨下得越来越大,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冲刷着额角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迹。
走到家属院的巷子口,我最后回望了一眼。
我们家窗户里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灯光。
那片光,曾经也属于我。
我转过身,决然地朝着车站的方向大步走去。
02
沧海市的梅雨季节,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我租住在城南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居民区,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除了一张吱嘎作响的板床和一张掉漆的书桌,墙壁上大片的霉斑像是某种抽象的地图。
为了活下去,我白天在一家家具修理铺当学徒,晚上则去夜市的大排档洗盘子。
每晚睡觉前,我都会从包里拿出那个破碎的音乐盒,借着台灯昏暗的光,用最简陋的工具,一点一点地尝试修复它。
第一个月,我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父亲也同样没有联系我。
第二个月快结束的时候,我用攒下的硬币,在街角的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王秀梅。
“是小远啊。”她的声音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依旧是那么温和有礼,“你爸去厂里加班了。有什么事情吗?”
“我找到活干了。”我开口说道,“在一家家具修理铺。”
“那很好啊。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对了,你留在阳台的那些书本和旧东西,你爸说太占地方,我就帮你清理了一下。你不会介意吧?”
我握着话筒的手猛然收紧:“我床底下那个木箱子……”
“哦,你说那个箱子啊,”王秀梅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面都是些没用的旧图纸和碎布头,看着乱糟糟的,我就让收废品的一并拉走了。诗雅说她画画的颜料没地方放,正好腾出空间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王诗雅的声音:“妈,我的水彩笔放哪了?”
“小远,那就先这样吧,诗雅要画画了,我得去帮她找东西。长途电话费也挺贵的,别聊太久。”
嘟—嘟—嘟—
我失魂落魄地放下话筒,投进去的几枚硬币叮叮当当地滚落,掉进了退币口。
那个木箱里,是我母亲留下的所有遗物。有她唯一一张单人照,还有她耗费了无数心血画下的上百张刺绣图稿。
她曾笑着对我说,等我长大了,就把这些传给我,让我别忘了顾家的手艺。
现在,它们和那些废品一起,被送进了某个不知名的垃圾压缩站。
家具修理铺的老板姓孙,六十出头,头发稀疏,是个老木匠,手艺精湛,但脾气不太好。
他见我肯学肯干,话不多,偶尔会指点我几句。
“你这孩子,修补家具的手感,”有一次,他看我用刨子推一块旧木料,忽然开口,“不像个生手。以前接触过木工?”
我擦了把脸上的汗和木屑:“小时候自己瞎琢磨过。”
孙师傅没再追问。
那个月发工钱,他多给了我三百块:“晚上别去洗盘子了,留在店里帮我整理那些旧料。我按小时给你算钱。”
店铺后面的仓库,像一个木制品的坟场,堆满了各种损坏的桌椅板凳、断裂的木梁,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木材。
我按照孙师傅的吩咐,将它们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清理干净。孙师傅说,很多好木料,翻新一下,比现在市面上的新木头还好用。
我开始系统地学习木工。
从旧书摊上淘来各种木工和设计的旧书,榫卯结构、木材特性、家具设计史。遇到看不懂的,就等孙师傅心情好的时候,壮着胆子去问。
他总是言简意赅,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大半年后,我已经能独立修复大部分常见的木质家具损伤。
孙师傅开始放心地把一些老主顾的活计交给我来做,我的收入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换了一个带窗户的房间,虽然不大,但至少干燥明亮。我用积攒下来的钱,买了一套二手的木工工具,晚上就在灯下,继续雕刻和打磨。
我做了一个全新的音乐盒,比之前那个更加精致复杂。我甚至自己研究,给它设计了一个小巧的机关,打开盒盖,一只木刻的小鸟会弹出来,仿佛在歌唱。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拧动发条,悠扬的乐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我偶尔会想,如果当初那个音乐盒没有被摔坏,如果王诗雅真的拿着它去参加了比赛,结果会是怎样。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03
离家快一年的时候,我给家里汇去了第一笔钱,五千块。
在汇款单的附言那一栏,我犹豫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写。
大约一个星期后,我去银行查账,钱已经被取走了。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石沉大海。
第十一个月,我接到了一个来自滨城的陌生电话。
接通后,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
“你寄的钱,收到了。”他的声音比我记忆中要沙哑一些,但语气还是那样的生硬,“在外面别不学好,踏踏实实干活。你王阿姨说,让你有时间……就回来一趟。”
我沉默着,没有作声。
电话那头,我隐约听见王秀梅的声音在小声提醒:“诗雅拿奖的事……”
父亲似乎用手捂住了话筒,低声回应了一句,然后才又对着电话说:“你妹妹诗雅,拿了全国青少年艺术设计大赛的一等奖,已经被滨城美术学院提前录取了。下个月家里要请客吃饭,街坊四邻都来。你……要是实在抽不开身,那就算了。”
“艺术设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是啊,这孩子有出息。”父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骄傲和轻快,“从小就爱画画,有灵气。美院的教授亲自来家访,看了她以前画的那些画,还有她这次的获奖作品,当场就拍板说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我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崭新的音乐盒上。
“她的获奖作品……是什么?”我追问道。
父亲似乎被问得愣了一下:“就……一个什么……叫《凤穿牡丹》的刺绣艺术品。你这当哥的,也该多关心关心妹妹。”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再多说,“行了,长途话费贵。你一个人在外面,自己注意点。”
电话被挂断了。
我缓缓地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
《凤穿牡丹》。
那是我母亲的遗作里,最复杂、最华美的一幅图稿。她当年耗费了近半年的心血才设计完成,可惜还未来得及动针,就一病不起了。
现在,它成了王诗雅的“获奖作品”,成了她通往名牌大学的敲门砖。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抓起那个精致的音乐盒。
打磨光滑的木质外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举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它砸向地面。
然而,在举到最高点时,我的手臂却僵住了。
最终,我还是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
又过了一个月,我再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这一次,是王诗雅接的。
“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但随即就换上了一种熟稔的亲昵,“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了?”
“听说你拿奖了,恭喜。”我的声音很平静。
“谢谢哥!其实都是运气好啦。”她轻快地笑着,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哥,你在沧海那边,能不能帮我个忙?我们专业要求做一个市场调研,关于传统手工艺品在现代市场的应用。我记得你好像在做木工?能不能帮我收集一些资料,比如现在流行的木雕样式、销售渠道什么的?最好能写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带数据分析的那种。”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在吩咐一个下属去完成一件分内的工作。
“你自己不能做调研吗?”我反问。
“我这边很忙啊,要准备开学的东西,爸妈还要为我办升学宴呢。”王诗雅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哥,你就帮帮我嘛,我们是一家人啊。对了,爸前几天还念叨,说你要是能回来参加我的升学宴就好了,一家人一起热闹热闹。”
“你获奖用的那件作品,”我直接打断了她,“那份《凤穿牡丹》的设计,你是从哪里来的?”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几秒钟后,王诗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着笑,却显得有些僵硬:“哥,你说什么呢?那是我自己设计的啊。小孩子涂鸦的东西,怎么能跟这个比。教授看中的,是我对传统元素的现代解构能力。”
“什么解构能力?”
“就是……一些艺术手法,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她的语气明显冷淡了下来,“你到底愿不愿意帮忙?不帮就算了,我找同学也能做。”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去了沧海市的市立图书馆。
在电子阅览区的电脑上,我输入了“全国青少年艺术设计大赛 一等奖 王诗雅”。
很快,几条新闻链接就跳了出来。
其中一条新闻里,配了一张颁奖典礼的高清照片:王诗雅穿着漂亮的白色连衣裙,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捧着一个金色的奖杯,笑靥如花。在她身后的大屏幕上,正展示着她的获奖作品。
那是一幅巨大的、用现代综合材料制作的装置艺术,但其核心的构图、线条和色彩搭配,分明就是我母亲那幅未完成的《凤穿牡丹》刺绣图稿。
甚至连凤凰尾羽上那几处独特的卷草纹细节,都一模一样。
我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我盯着屏幕上王诗雅那张灿烂的笑脸,直到双眼酸涩,视线模糊。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已是深夜,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想起了离家那晚的雨,想起了父亲手里的拖把杆,想起了王秀梅递过来的那张单程车票。
原来,那五下重击,打碎的不仅仅是我对那个家的最后一丝眷恋,还有我母亲留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印记。
而那个印记,如今,却成了别人锦绣前程上最耀眼的一块垫脚石。
04
我没有立刻发作。
修理铺的活儿照旧干,孙师傅的设计图纸照旧学。
孙师傅说我最近人更沉默了,但手上的活计却越来越有灵气。
我又给家里汇了一笔钱,一万块。
这次,我在附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下了两个字:学费。
钱被取走后的第三天,父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迟疑:“钱收到了……诗雅开学要买一套新的画具和电脑,正好用得上。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太节省,该花的钱要花。”
“嗯。”
“那个,”父亲停顿了一下,“下周六,诗雅的升学宴,在滨城大酒店。你要是能回来……”
“没空。”我直接回绝。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着。
我能听到父亲有些沉重的喘息声,以及背景里电视机传来的京剧唱段。
“随你的便吧。”父亲最后说道,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用砂纸打磨手里的一个木雕摆件。
砂纸摩擦着木头,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密的木屑飘散在空气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升学宴办得极其隆重。王秀梅的娘家人悉数到场,厂里的领导也被请了过去。父亲那天喝了很多酒,拉着厂长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说女儿有出息,为他老顾家争了光。
这些,都是很多年后,我从一个已经搬离家属院的老邻居口中偶然听说的。
而升学宴的那天,我在沧海的出租屋里,成功修复了一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据说是清代的小叶紫檀笔筒。
当我用蜂蜡将它最后一次抛光,那深邃的纹理和温润的光泽重现时,孙师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你可以出师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的蜡迹和木屑,无论怎么清洗,指甲缝里总会残留着淡淡的痕迹。
就像生命中某些经历,一旦发生过,就永远地刻进了骨血里。
第二年的春节,我没有回去。
父亲没来电话,王秀梅倒是发来一条祝福短信:“小远,新年快乐。家里都好,勿念。”
我回了同样四个字:“新年快乐。”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给自己煮了一锅速冻水饺,然后坐在窗边,看远处别人家绽放的烟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诗雅发来的一张彩信照片:一桌丰盛得令人咋舌的年夜饭,父亲、王秀梅和她三个人,正举杯对着镜头微笑。背景里,是家里新换的组合式真皮沙发和超大屏幕的液晶电视。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文字:“哥,新年好!家里换新电视啦,爸说你以前总抱怨旧电视有雪花。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新家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关掉了手机。
大年初三,我接到了房东的电话,说房子不续租了,他儿子要收回去当婚房,让我一个星期之内搬走。
那几天的沧海,异常湿冷,下着冻雨。
我骑着一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梭,寻找新的住处。手脚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最后,我在老城区的深处,找到了一个更小、更便宜的地下室,没有窗户,终年不见阳光。
搬家的那天,天又下起了雨。装工具和木料的纸箱被雨水打湿,在半路上散了架。
各种尺寸的刻刀、凿子、半成品的木雕,哗啦一声,全都滚落在了泥水里。
我蹲在冰冷的雨中,不顾来往路人异样的眼光,把它们一件一件地从泥水里捡起来,用自己身上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擦干。
一个路过的小女孩指着我,天真地问她妈妈:“妈妈,那个大哥哥为什么在捡垃圾啊?”
她的母亲立刻拉着她,快步走开了。
我把那些冰冷的工具和木料紧紧抱在怀里,它们坚硬的棱角,硌得我胸口生疼。
那一刻,我忽然又想起了十六岁那年,父亲的第五棍落在我背上时,我听见的那声闷响。
原来,那不是骨头的声音。
是另外一些更重要的东西,碎掉了。
05
年底的时候,孙师傅的儿子把他接去了省城养老,家具修理铺也盘了出去。
接手的新老板带来了自己的团队,我被辞退了。
为了生存,我白天去建筑工地打零工,晚上则去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快餐店做后厨保洁。
快餐店后厨的厨师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我每天都只啃最便宜的馒头,有时会偷偷给我留一份员工餐。
“小伙子,身体是本钱,可别这么糟蹋。”他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饭盒塞给我,“吃饱了,才有力气奔前程。”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问我:“家里人呢?怎么不帮衬你一把?”
我摇了摇头。
厨师长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那个冬天,我得了一场严重的流感,发烧到快四十度。我挣扎着去快餐店上班,结果在油腻的后厨地板上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狭窄的员工休息室里,厨师长正端着一碗姜汤,一勺一勺地喂我。
“你这孩子,”他看着我,摇着头说,“脾气怎么这么犟。”
病好之后,我辞掉了快餐店的工作。我用这两年打零工攒下的所有积蓄,报了一个夜校的家具设计培训班。
学费很贵,教材更贵。我只能每晚下课后,借同学的教材,在图书馆里一本一本地手抄。
班上的同学,大多是各个家具厂的在职工人,年纪都比我大上一截。
他们下课后讨论的是老婆孩子、股票房贷,我永远都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记着笔记。
班里有个叫周鹏的大哥,见我总是独来独往,有时会拉着我一起去吃夜宵。
一次,几瓶啤酒下肚,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顾,你这心里啊,藏着事儿呢。”
我没有作声。
“谁心里没点过不去的坎儿呢。”周鹏大哥自己灌了一大口酒,“可日子,总得往前看不是?你看我这手,”他伸出自己的左手,食指只有半截,“年轻时候在厂里,被电锯给削了,那会儿疼得真想死了算了。可现在呢?不也过来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挺好。”
我看着他那根残缺的手指,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周哥,如果你最珍贵的东西,被最亲的人偷走了,那个人还靠着你的东西,过上了比你好一百倍的生活,你该怎么办?”
周鹏大哥愣住了,随即苦笑了一下:“还能怎么办?要么,就想办法抢回来。要么,就做出比那个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东西来。”
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但你得记住,在你没有足够的能力一巴掌把对方扇倒之前,千万别出声。就一个字,忍。”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培训班结业的时候,我的结业设计拿了全班第一。
培训机构的老师把我推荐给了一家新成立的原创设计公司面试。
面试异常顺利,公司的技术总监看了我手绘的几张设计图和榫卯结构分析后,当场就拍板录用了我。
我终于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薪水也比以前高出许多。
我在公司附近,租下了一个带阳台的一居室。
我又开始在阳台上,摆弄我的那些木头和工具。但这一次,我设计的不再是小小的音乐盒,而是一件件结构复杂、充满设计感的现代家具。
我的图纸,贴满了整个房间的墙壁。
离家第三年的清明节,我给家里汇去了一万块钱,附言依旧是空白。
这一次,那笔钱在银行账户里,停留了将近一个月,才被取走。
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我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独自一人去了沧海市的跨海大桥。我对着家乡滨城的方向,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撒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海水翻滚着,奔腾着,流向远方。
我想,母亲的那些刺绣图稿,大概也像这些花瓣一样,早已被冲刷得无影无踪了。
06
第四年的夏天,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要为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定制全套的实木家具。
我被指派负责其中一个系列的设计。
连续加班一个多月后,我们的方案在众多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成功中标。
项目庆功宴上,老板当众点名表扬了我,还发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那晚,我喝了不少酒。回到出租屋,看着满墙的设计图纸和进度表,我忽然觉得,或许,我真的能靠着这双手,在沧海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扎下根来。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滨城。
我接了起来。
“小远。”是父亲的声音。
比三年前,更加沙哑,也更加苍老。
我没有说话。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
“哦,那就好,那就好。”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断线了,“你王阿姨……生病了,住院了。是癌症。医生说是早期,能治,但是手术费要一大笔钱。”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家里的积蓄……前两年都给诗雅交了研究生学费,她跟着一个很有名的导师做项目,还要自费出国考察。”父亲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手术费,现在还差十万块。你看你那边,能不能……”
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玻璃窗,在墙壁上投下斑斓陆离的光影。
我转过头,看着工作台上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半的木雕摆件,它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翅(膀)的线条刚劲有力,充满了生命力。
“账号发给我。”我开口说道。
父亲那边似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好,好。我等下让你王阿姨把账号发给你。那个……诗雅说了,等她研究生毕业,进了大设计院,挣了钱,马上就还你。”
“不用了。”
“什么?”
“我说,不用还。”我重复了一遍,“还有其他事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没了。你自己……在外面多注意身体。”
通话结束了。
几分钟后,一条短信发了进来,是一个银行账号,署名是王秀梅。
我立刻通过手机银行,转了十万块过去。附言栏里,依旧是空白。
那天晚上,我通宵完成了那个雄鹰摆件。
凌晨四点,当我在鹰身上涂上最后一层木蜡油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收到了一条来自王秀梅的短信:“钱收到了,谢谢小远。手术很成功,不用担心。家里一切都好,你也要保重自己。”
我没有回复。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那张从滨城到沧海的火车票。
四年过去了,那张廉价的纸质车票已经泛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单程,不可改签,不可退票。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初升的晨曦看了看,又重新放了回去。
有些路,一旦踏上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07
来到沧海的第十年,我在城东的创意园区,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名字叫“远航工坊”。
面积不大,一百平米左右,主要承接一些高端的原创家具设计和私人定制的活儿。
合伙人就是当年夜校认识的周鹏大哥,他投资了一部分资金,我负责技术和设计。
工作室开业那天,周鹏买了一挂很长的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地放了半天,炸了一地的红色纸屑。
“开门红!图个吉利!”他咧着嘴,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小顾,从今天起,咱们也算是当老板的人了!”
我仰头看着那块黑胡桃木雕刻的招牌,上面是两个遒劲有力的行楷字“远航”,是我亲手刻的。
微风吹过,招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工作室的起步并不容易,但凭借着过硬的设计和手艺,业务渐渐多了起来。我为本地一家知名的地产公司设计了样板房的全套家具,获得了业界的一致好评。
那个项目的成功,为我们带来了更多的客户和订单。
工作室的收入,不仅足够支撑日常运营,还开始有了不错的盈利。
我终于搬离了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在工作室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买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房子的阳台很大,正对着南方,每天都有充足的阳光可以洒进来。
我把母亲那张我一直随身携带的、唯一幸存下来的单人照,放进了一个精致的红木相框里,郑重地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里的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笑容温婉,眼眸里像是有星星。
我已经很少会主动去想起滨城,想起那个机械厂家属院。
只是偶尔在深夜赶设计图到头昏脑涨时,起身去倒水,会不经意地瞥见书房抽屉里那张被妥善保管的、泛黄的火车票,才会短暂地失神。
然后,我会关上抽屉,喝口水,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我正在电脑前完善一个新项目的设计细节,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来自滨城的座机号码,看着有些眼熟。
我接通了电话,没有先开口。
“请问……是顾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和客气。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哎呀,我是红星厂家属院的社区居委会主任,我姓张。”对方立刻热情地说道,“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是这样的,我们居委会最近在更新退休老职工的家庭信息,联系到您父亲顾建国同志,他说您在沧海发展,就把您的号码给了我们……”
我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有什么具体事情吗?”
“哦,是这样的,就是做个常规的信息登记,确认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另外呢……”张主任停顿了一下,刻意压低了声音,“顾师傅他最近的身体状况,好像不是太好,我看见他去厂区医院好几趟了。我们上门走访的时候,他无意中提了一句,说您好多年没回家了,挺想您的。您看,是不是……抽空打个电话回来问候一下?”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电话的背景音里,是各种嘈杂的人声和文件翻动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像是在办公室。
“我知道了。多谢您。”我说。
“不客气,不客气。那个……小远啊,”张主任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充满了长辈式的劝慰,“有句话说得好,父子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疙瘩。你爸他年纪也大了,有时候脾气是倔了点,唉,你们做儿女的,多体谅体谅吧。”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复杂的设计图,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周鹏推门进来,咋咋呼呼地嚷着晚上要请客吃饭,庆祝又签下了一个大单,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没有给父亲打电话。
但是从那天起,一些被我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开始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里翻腾。
比如,十六年前那个雨夜,王秀梅递给我的那张火车票。当时我只感到无尽的屈辱和冰冷,但现在仔细回想,那张票非常崭新,上面的折痕也很清晰,完全不像是临时匆忙买来的。
倒更像是,早就已经准备妥当,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交给我。
再比如,王诗雅用来获得保送资格的那件所谓的“获奖作品”。我后来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了那一届青少年艺术设计大赛的所有获奖作品资料。王诗雅提交上去的设计理念阐述,以及作品的细节构图,和我母亲那份被她偷走的《凤穿牡丹》图稿,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有些局部的细节处理,甚至可以说是原封不动地照搬。
她一个连刺绣针法都认不全的人,是如何能够“创作”出那样蕴含着深厚传统功底的作品的?
还有,王秀梅的那场“癌症”。我汇去十万块手术费之后,曾有一次,从一个还在滨城居住的远房表舅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她的闲话。
表舅在电话里感慨万千:“你那个王阿姨,真是命好啊。体检说是得了癌,把一家人吓得够呛,结果去大医院一复查,说是最轻微的那种原位癌,做个微创小手术就没事了。听说总共也没花几个钱,现在每天还在公园里领着队跳广场舞呢,精神得很。”
当时我并没有在意。
但现在,把所有这些线索串联起来,那十万块钱,真的全部都用在了手术上吗?还是说,手术本身只是一个幌子,那些钱,其实另有他用?
这些挥之不去的疑点,像一根根细密的藤蔓,慢慢地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告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怎么纠结也毫无意义。
但是,随着工作室的业务不断扩展,申请设计专利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
当我在整理自己这些年的设计作品时,不可避免地要追溯自己设计思路的源头。
那个最早被摔坏、又在我手中重获新生的音乐盒,它所依据的母亲的图稿,那种独特的、融合了古典与现代的设计风格,是我所有创作灵感的基石。
我决定,将母亲的那些设计风格进行系统的整理和完善,申请一系列的知识产权保护。
这既是对我母亲的一种告慰,也是为“远航工坊”未来的发展,奠定一个独一无二的品牌核心。
在整理旧物的时候,我从书房的储物柜最深处,拖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
里面装着的,都是我当年从滨城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几本已经泛黄的专业书,一些舍不得扔掉的木工工具,还有当年那个被摔坏后,又被我用胶水勉强粘合起来的、最初版本的音乐盒。
我拿起那个布满伤痕的音乐盒,轻轻地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灰尘。
盒盖上的裂缝依旧清晰可见,那只断掉翅膀的喜鹊,被我用最笨拙的方式粘了回去,姿态显得有些怪异。
我试着拧动早已生锈的发条,它当然没有任何反应。
我找来工具,想把它拆开,看看里面的机芯是否还有修复的可能。
当我拧下最后一颗螺丝,掀开音乐盒底部的盖板时,我的动作,却猛然僵住了。
在机芯的一侧,靠近发条的位置,贴着一小块已经发黄变脆的创可贴。
创可贴的棉芯上,隐约可以看到一点点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
而在创可贴的白色胶布部分,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SY”。
08
SY。
诗雅?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我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那片脆弱的创可贴揭了下来,对着灯光仔细观察。
那暗红色的痕迹,毫无疑问是血迹。
而那两个字母的笔迹,纤细而稚嫩,带着一种刻意的模仿,绝不是我自己的字迹。
我忽然想起,王诗雅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迷恋给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做上标记,她总喜欢用各种颜色的笔,在她的书本、玩具、甚至是衣服的标签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拼音缩写。
一个荒诞而冰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钻进了我的脑海。
我立刻联系了在沧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工作的一位朋友,旁敲侧击地询问,是否有可能对一片时隔多年的、可能沾有生物痕迹的创可贴进行检验。
朋友在电话里开玩笑说:“老顾,你这是改行当侦探了?理论上当然可以,但是年代太久远了,样本又这么微量,不一定能提取出有效的DNA。而且,这种单项委托,费用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我语气坚决地说,“帮我这个忙,我只想……确认一个猜想。”
朋友答应了。
我将那片创可贴小心地放进证物袋,亲自送了过去。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我整个人都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周鹏看出了我的反常,好几次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只是摇头,说可能是最近太累,没休息好。
一个星期之后,朋友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古怪:“老顾,你送来的那个样本……还真让我们检测出东西来了。”
“是什么?”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血迹的DNA我们没能成功提取,被破坏得太严重了。但是,”朋友顿了顿,“我们在创可贴的胶布纤维里,提取到了一些非常微量的、属于同一个人的皮肤组织碎屑。通过DNA比对,可以确定,这些皮肤碎屑,来自于一名女性。”
女性。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晚,父亲打我的时候,我的额角确实流血了。但是,我清楚地记得,我当时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根本没有用创可贴。
而且,那创可贴是贴在音乐盒的内部,一个需要拆开底板才能看到的地方。
贴创可贴的人,手上沾了血。
那血,是谁的?
而这属于女性的皮肤碎屑,又是谁的?
王秀梅?还是……王诗雅?
那个雨夜的混乱场面,再次浮现在我眼前。王诗雅在尖叫,王秀梅在哭喊,父亲在暴怒。
我努力地回想,王诗雅在摔坏音乐盒的时候,她自己有没有受伤?
我不记得了。
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破碎的音乐盒和自己身上的剧痛上。
就在这时,一个更让我始料未及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工作室的前台打来的,说有一位从滨城来的客户,指名要见我。
几分钟后,我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我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十六年不见,她早已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哭鼻子的黄毛丫头。她的五官长开了,画着精致的淡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都市精英的干练和疏离。
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依稀残留着少年时那份独有的、属于胜利者的傲慢。
“哥,好久不见。”
王诗雅站在我的办公桌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商业化的微笑,主动伸出了手。
我没有动。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偷走了我母亲遗物、毁掉了我整个青春的女人。
她的出现,是如此的突兀,又是如此的……巧合。
周鹏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连忙打着哈哈走过来:“哎呀,原来是顾总的妹妹啊,真是稀客稀客!快请坐,你们兄妹俩慢慢聊,我去给你们泡茶。”
他不由分说地把王诗雅按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然后飞快地溜了出去,还体贴地帮我们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无数道明亮的光痕。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想找一个人,总是有办法的。”王诗雅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我现在在滨城的‘新艺设计’工作,我们公司最近在沧海这边有个高端定制酒店的项目,需要找本地的工作室合作。我看到竞标方里有‘远航工坊’,就猜到可能是你。”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哥,你这些年,混得确实不错。”她环顾着我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由衷地赞叹道。
我没有理会她的恭维,直接问:“什么项目?”
“喏,资料都在这里。”王诗雅指了指那份文件,“以你在业内的名气和远航工坊的实力,拿下这个项目,应该不难。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一个双赢的机会。”
我甚至没有打开那份文件。
“这个项目,我们不接。”我冷冷地说道。
王诗雅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挑了挑眉:“为什么?是觉得预算不够,还是技术上有难度?这些我们都可以再谈。”
“不是项目的问题。”我把那份文件推了回去,“是人的问题。”
王诗雅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哥,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情生气?都过去十六年了。爸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他很想你。妈……王阿姨也常常念叨你。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是何等的讽刺。
“项目的事情,你另请高明吧。”我下了逐客令,转身不想再看她。
“哥。”王诗雅叫住了我,声音压低了几分,“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是我不懂事,是我不对。但是,我后来考上美院,读研究生,进‘新艺’,都是靠我自己的努力。那份设计稿,我承认,我确实是借鉴了伯母的灵感,但我也在里面融入了很多我自己的东西,和我后来的作品,早就不是一回事了。你不能因为那点陈年旧事,就全盘否定我,连一个合作的机会都不给我吧?这对我,对我们公司,都非常重要。”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被冤枉、被冒犯的委屈。
我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高楼林立。
“借鉴?”我重复着这个词,缓缓地转过身,“王诗雅,你用来保送的获奖作品,构图、配色、甚至连每一处细节,都和我母亲的遗稿一模一样。你管这个,叫借鉴?”
王诗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扶了扶眼镜,语气也强硬了起来:“你有证据吗?那都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就算有点像,又怎么样?艺术本来就是共通的。哥,你是不是这些年过得太顺了,所以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你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和她做这种无谓的争辩:“我们工作室不接这个项目,请你离开。”
王诗雅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她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阴冷的东西。
“哥,你先别急着拒绝。其实,我今天来找你,除了项目的事情,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她从公文包的内侧夹层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展开,平铺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报告复印件。
患者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顾建国。
而在诊断结论那一栏,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词:肝硬化晚期,肝功能失代偿,伴有严重并发症。
我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几个字上,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爸的病,已经有三年多了。他一直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担心。”王诗雅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最近情况恶化,进了重症监护室。昨天才刚刚抢救过来,转到普通病房。医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地观察着我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爸他清醒的时候,嘴里一直迷迷糊糊地,喊着你的名字。”王诗雅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和沉重,“我和妈商量过了,觉得这件事,必须得让你知道。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再见你一面。”
我盯着那张诊断报告。
白纸,黑字。
滨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红色公章,像一滩干涸的血,刺痛了我的眼睛。
十六年。
五千多个日日夜夜。
我从一个浑身是伤、背井离乡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在沧海拥有自己事业的男人。
我以为,那些刻骨的伤痛,那些被剥夺的尊严,那些屈辱的过往,早已被时间的长河冲刷得干干净净,结成了坚硬的疤。
可是,这张轻飘飘的纸,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再次剖开了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哥,”王诗雅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像一根毒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脏,“妈让我转告你,当年爸打你,是她不对,是她没有拦住。爸后来其实一直很后悔,只是他那个人好面子,拉不下脸来找你。那张火车票……其实是妈自作主张买的,爸他事先并不知道。她当时也是被气糊涂了,怕你和我的矛盾越来越深……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却没有收回桌上的那份诊断报告。
“项目的事情,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无论从公事还是私事的角度,这对你,对远航工坊,都是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好机会。”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爸那边……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尽快回去一趟吧。医生说,最好……能趁他现在,还有精神的时候。”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地合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
周鹏从外面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小顾,你没事吧?那真是你妹妹?你们家这……”
我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再问下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王诗雅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公司门口,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就在她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她似乎有所察觉,抬头朝着我办公室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车子很快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河,消失不见。
我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我已经戒烟很多年了,但此刻,我迫切地需要尼古丁来麻痹自己快要炸裂的神经。
父亲病危。
肝硬化晚期。
他想见我。
王秀梅承认了当年的火车票是她买的。
父亲后悔了。
王诗雅带着一个利润丰厚的项目,带着父亲病危的消息,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重新闯入了我的生活。
这一切,听起来是那么的合情合理,充满了迟来的歉意,充满了亲情的召唤,也充满了现实的利益。
可是。
那片写着“SY”的、沾有女性皮肤碎屑的创可贴。
王诗雅在提起当年那件“获奖作品”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阴鸷。
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那种轻描淡写,那种试图将所有的罪恶都归结为“误会”的从容。
烟雾缭绕中,我掐灭了手里的烟。
我走回办公桌,打开那个尘封的纸箱,拿出了那个装着创可贴的证物袋。
里面的创可贴,静静地躺着。那两个蓝色的字母“SY”,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猛地想起了什么,立刻抓起手机,翻出了那个滨城社区张主任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
“喂,张主任吗?我是顾远。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您,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下,您上次说我父亲身体不好,具体是什么病?大概有多久了?”
张主任似乎有些惊讶:“小远啊……你爸的病,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肝上的毛病吧?得有好些年头了。唉,你爸这个人,就是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外人说。我也是上次去他家登记信息,看他脸色实在太差了,多嘴问了一句,他才含糊地提了提。怎么,他没跟你说吗?”
“没有。谢谢您,张主任。”
挂断电话,我无力地坐回到椅子上。
张主任说“好些年头了”。
王诗雅说“有三年多了”。
时间上,基本吻合。
但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如此巧合地,王诗雅会带着项目出现,同时告知我父亲病危的消息?
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滨城 新艺设计 王诗雅”。
很快,就找到了她的个人履历页面。
简介写得非常光鲜:滨城美术学院硕士毕业,曾荣获多项国内外设计大奖,现任新艺设计公司首席设计师。
看起来,一切正常。
我又重新搜索了当年那一届青少年艺术设计大赛的获奖名单,找到了关于王诗雅获奖的详细报道。
报道里附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王诗雅和她的指导老师的合影。
那位指导老师,姓谭。
我盯着照片上那位谭老师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着。
滨城……红星机械厂……王秀梅是子弟中学的老师。
这位谭老师,会不会也曾经是那个学校的老师?
我尝试着在搜索框里输入“滨城 红星子弟中学 教师 谭”。
没有搜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线索,似乎在这里中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工作,但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紧紧地绷着。
王诗雅没有再联系我,那个所谓的高端酒店项目,也再没有了下文。
仿佛那天她的出现,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却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快递。
寄件人信息是空白的,寄件地址显示是滨城。
我拆开快递,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病历复印件,还有各种化验单、影像报告的复印件。
所有的患者姓名,都是顾建国。
诊断记录、病程发展、用药清单,时间跨度长达三年。
最后一张,是最近的重症监护室记录,和转入普通病房的病情评估。
病历的真实性,毋庸置疑。医生的签名、医院的公章,都不像是伪造的。
随病历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张用A4纸打印的便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哥,爸想见你。最后一次。”
没有落款。
是王诗雅寄来的吗?
我不知道。
我将那本厚厚的病历,一页一页地,仔细翻完。
肝硬化,失代偿期,门脉高压,消化道大出血……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无情地描绘着一个生命正在逐渐走向衰败的全过程。
在最后几页的医生手写记录里,我确实看到了这样的字句:“患者情绪极度低落,有厌世倾向,时常提及长子,建议家属配合进行心理疏导。”
是真的。
父亲,真的快要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万斤巨石,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胸口。
我以为,十六年的时光,早已将那份所谓的父子亲情,消磨得一干二净。可是,当看到这些白纸黑字的诊断,想象着那个曾经挥舞着拖把杆,对我怒声嘶吼的男人,如今正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我心脏的某个角落,还是传来了一阵尖锐的、无法忽视的刺痛。
恨吗?
当然恨。
但是,在那份刻骨的恨意底层,是否还残留着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属于“儿子”的牵绊?
我盯着那张写着“最后一次”的便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拉开了书房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那个我珍藏了十六年的小铁盒。
里面,除了母亲的照片,就是那张单程的火车票。
滨城沧海。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边缘已经严重磨损起毛的旧车票。
回去吗?
去见那个曾经为了一个谎言,打得我遍体鳞伤、将我赶出家门的父亲,最后一面?
去面对那个偷走了我母亲的遗物、如今又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出现在我面前的“妹妹”?
去踏进那个,早已不属于我的“家”?
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周鹏去开了门,然后大声喊道:“小顾,有人找你。”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朴素的旧夹克衫的老人,正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探究和犹豫。
“你……是顾远?”老人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了点头:“我是。请问您是?”
老人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仿佛要隔绝外面的一切声音。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我工作室里的陈设,最后,重新落回到我的脸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终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清楚的音量,开口说道:
“当年你爸那届青少年设计大赛,拿金奖的本是他,你继母林慧的父亲是大赛赞助方的副总,私下找我和几位评委施压,改了获奖名单,把金奖给了林慧。你爸性子倔,当众质疑结果,被主办方记恨,没多久厂里就找由头把他调去了最苦的车间,积劳成疾落下病根。”
我鼻尖一酸,想起父亲常年捂着胸口的模样,想起继母每次提起大赛,总假意惋惜说父亲没那个命。
“还有你那个妹妹,她根本不是林慧和你爸生的。当年林慧嫁过来时就怀了孕,是她和前男友的孩子,你爸心软,想着给你找个伴,便认下了。这些年她们娘俩占着你爸的房子、抚恤金,连你爸生前的设计手稿都藏起来了,那些手稿里,有他给你留的成年礼物,是套完整的设计作品集。”
谭叔叹了口气:“我当年没敢说,愧对你爸的信任,如今他走了五年,林慧她们变本加厉想把你赶出家门,我不能再沉默。我这有当年的评委笔录和林慧的产检记录,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城南的老茶社等你,这些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电话挂断,我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眼泪终于砸落。原来这些年的委屈、继母的冷淡、妹妹的骄纵,从来都不是我的错觉,而是一场藏了十几年的算计。父亲的隐忍和温柔,竟成了她们肆无忌惮的筹码,而我,必须为父亲讨回公道。
需要我继续往下写主角去茶社赴约的情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