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声乐之困

发布时间：2026-01-29 13:17:30  浏览量：2

文 | 马金泉

有数据显示，自2019年起，“远离电视、转向手机”的趋势日益明显，中国家庭电视机开机率已降至30%左右，许多家庭的电视逐渐沦为墙饰或背景板。

2025年10月，《中国唱将》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综艺频道开播，至2026年1月23日晚直播收官，历时3个月。对这档节目的收视表现，AI评价：“收视稳，受众精准，但‘娱乐性不足’导致一般年轻观众黏性偏低，热度难以破圈。”尽管如此，这档节目还是把中国声乐圈中的部分年轻人与中老年人再次“拽回”了电视机前。

笔者前期未能及时观看节目，仅在总决赛当晚收看了直播，更多是通过周围人对这档电视综艺赛事的种种议论了解其反响。现就其中几种代表性观点，分述如下：

“谁还看电视？”

●议论之一：“现在谁还看电视？《中国唱将》不可能比得上当年的CCTV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如果非说有收视率，也就是那些唱歌的人在看。”

任何艺术门类都有自己的“圈子”，正如每个人、每一群体喜好都不同。这让我想起2008年采访钢琴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张佳林时，他曾说：“古典音乐有古典音乐相对固定的受众，流行音乐有流行音乐相对固定的受众。不可能让每个中国人都喜欢古典音乐，也不可能让每个中国人都喜欢流行音乐。”时至今日，我一直在用他的话静观音乐圈动态。

某年，由一众国际级歌唱家领衔的普契尼歌剧《托斯卡》赴广州进行三场商业演出，一度引发羊城轰动：首场门票瞬间售罄，有观众甚至买站票也要享受这场歌剧盛宴，当晚剧场可谓“空前爆棚”；第二场依旧座无虚席，只是没了买站票的人；到了第三场，剧场出现了不少空位。那么，是不是第一场来的是歌剧铁粉，第二场是专业歌者，第三场是音乐爱好者呢？经了解，三场观众实为同一批群体的不同参与程度——第二场是“听了还想听”的人，第三场则是“实在还想听”的忠粉。这正印证了张佳林教授所言的“古典音乐有古典音乐相对固定的受众”。

此例也可回应“如果非说有收视率，也就是那些唱歌的人在看”的说法——如前所述，《中国唱将》确实将中国声乐圈中的部分年轻人与中老年人再次“拽回”了电视机前。

“无修音”还是“美化声”？

●议论之二：“正片选手完整演唱少，大量是导师后采与观察室内容；前期标榜无修音，后期修音明显。”

作为电视节目，需兼顾娱乐性，《中国唱将》不可能像专业声乐赛事一般呈现实时、完整、不间断的演唱。电视有其特殊表现手法，允许甚至需要“蒙太奇”式的剪接与跳跃，以营造节奏明快、不拖沓的观感。对具备教学经验的声乐教师而言，往往“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行不行”——如果节目面向专业声乐圈，此类“不完整”应该是可以接受的。

至于“前期标榜无修音，后期修音明显”的质疑，需结合节目“直播与录播混播”的说明来看。由于播出平台是CCTV这一官方媒体，我倾向于相信选手的正式演唱都是现场直播。然而，可明显听出：在乐队伴奏下的完整演唱，混响效果开得非常大，可能是为了追求电视音响效果而“不得已为之”；但当主持人临时要求选手“唱两句”时，歌者的声音因为没有加足混响而显得干涩。

2020年，我曾在刊发于《音乐周报》的一篇讨论声乐网课的文章中提到：“即使5G全覆盖，我们也不可能听到对方真实的‘本声’，因为这是电声的短板，起码就音量而言，再先进的技术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们知道，人声只要‘过电’你就难以判断对方的实际音量，这便是远程教育、网课、慕课等诸如此类的‘术科’课程在网上显现出的短板。”

同理，观众通过电视这一电声媒介，无法听出《中国唱将》选手的真实音量。任何电声呈现的歌声，都不可能比现场原声更真实。

当然，判断一个歌手的“好与不好”不能仅凭音量。有人说，德国男高音乔纳斯·考夫曼现场演唱的音量太小；也有人说，考夫曼充满戏剧色彩的歌唱，特别是无可匹敌的高音渐弱技术，以及角色塑造、音乐处理、风格把握、多国语言精准度和极佳外形等综合实力，远非音量所能衡量。但无论如何，音量确实是歌者艺术表现的重要标志之一。

电视与网络媒体确实能够借助电声美化人声，但一定要善用，最好是“该美化的尽可能美化”，不过在竞赛性质节目中，美化不应掩盖瑕疵，因为比赛贵在真实。

评委是谁？

●议论之三：“《中国唱将》中选手的授课老师担任评委，且某些评委与选手存在师承关系，这一现象弊大于利。此外，个别评委的综合声乐艺术水准，尚不足以评判某些参赛者的演唱及综合实力，其演唱能力甚至不如选手。”

对“选手的授课老师担任评委这一现象弊远大于利”的议论，我深表赞同。

其一，《中国唱将》邀请的评委多为国内有影响力的音乐家，集中于顶级音乐院校、艺术院团，或拥有广泛社会影响力的歌唱家、作曲家、戏曲名家、音乐制作人等。那么，体制外、非著名的顶级艺术家不可以请来做评委吗？评委阵容亦需“出新”——新面孔可注入新思维、新活力、新风尚，有效规避师承、同事、利益等复杂关系，提升公信力。

其二，评委的座距安排得过于紧密，这给好面子的中国人设置了极大的难题：彼此直视打分，毫无遮拦。这就难免打出“为了面子，不得已而为之”的分数，影响客观性。

其三，评委的核心价值在于：在专业赛事中，以专业判断力与行业视野构建公平的评价体系——既要为参与者划定专业标尺、提供精准反馈，也要为行业筛选优质人才、引导发展方向，同时承担着传承专业标准、培育新生力量的责任。

因此，评委应以扎实的专业积淀、行业经验，建立统一且符合领域规律的评价维度，让评选脱离主观随意性，为参与者提供可参照的专业准则；应站在中立视角，剥离身份、背景等外部因素，聚焦成果本身，筛选出符合标准、具备价值的优质对象，保障竞争的公平性，让优质内容和人才获得被看见的机会；应通过评审倾向和结果传递行业当下的核心需求、发展趋势与审美取向，反向推动从业者贴合行业规律创作、提升，同时为行业挖掘有潜力的新生力量和优质成果，激发行业活力；应针对参与者的表现给出精准、有建设性的点评，既点出问题与不足，也指明优化路径，让参与者在评审中获得专业成长，实现“以评促学、以评促建”。

总之，应该避免因主观偏颇、利益关联消解评审的价值。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声乐艺术水平不断提升。近年来，不少在国内打下基础后赴欧美深造、成果丰硕的歌者回国参赛，既为赛事增色，也对评委提出更高要求。正因如此，主办方在邀请评委时，应优先考虑其能否真正驾驭选手的艺术高度，而不单单是“有名就行”。正如歌唱家胡松华所说：“名人未必是能人。”

雅俗之间

●议论之四：“美声选手因‘不够市井’被淘汰；首席导师权重高、标准模糊；原创仅作‘加分项’；短视频平台运营缺位，精彩片段难刷到；延迟播出致观众流失，热度难破圈；节奏偏慢，相较同类音综显得‘闷’，年轻观众黏性低；投票器故障率高；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未参与评审，文化融合流于表面……”

在我看来，《中国唱将》已在努力兼顾“雅”与“俗”，只是一档全新的电视节目很难做到面面俱到。央视凭借其巨大影响力，组建了涵盖美声、民族、流行三大唱法的国家级导师团队，兼顾艺术标准与市场接受度，为选手与观众提供了丰富的专业信息。

另外，参赛选手实力都很强，多具备专业院校、院团背景，美声、民族、流行、音乐剧全覆盖。节目还打通“直通春晚”通道，并促成选手与作曲家、经纪人乃至国家院团的直接对接，这些举措都可圈可点。

期待《中国唱将》这档惠及年轻歌者、推动提高中国声乐艺术水准的电视赛事节目越办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