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水音乐,正把中国音乐市场带回盗版时代?
发布时间:2026-02-02 13:41:55 浏览量:4
文|吴怼怼
近期,行业内流传着一种颇具代表性的论调:汽水音乐的月活已经离网易云音乐不远了,但你看它有理睬“三大”唱片公司吗?当年腾讯音乐靠独家版权差点把同行都熬死,但汽水音乐根本不走这条路。它只靠抖音神曲和算法推荐就拔地而起,月活冲到1.2亿,保持着80%以上的恐怖增速。
有人戏称,“这都不在一个桌上吃饭了”。但这“不在一个桌上”,是因为汽水音乐技高一筹,还是因为它掀了桌子?
我们翻阅了近期很多报道,发现这些关于汽水的分析文章中,都提到了汽水平台一个经典的歌手案例:大头针。
咱们也就从这位AI歌手“大头针”说起。
跟着报道的脚步,我认真听了“大头针”的不少作品,但却逐渐生出一个疑惑:
“大头针”的爆火,靠的到底是AI和算法,还是可能是赤裸裸的“盗版”?
出于好奇,我又进一步听了汽水平台的不少作品,但却发现一个更有意思的现象:
不少歌曲,竟然在用AI低仿版本伪装正版,从抖音中直接用正版歌曲的推广片段作为引导,将用户导流到汽水音乐听“完整版”的“假歌”?
我们不妨先来认识认识这位“大头针”。
01、拆解“大头针”:一台精密运转的“盗版”机器?
大头针是谁?
2025年底,神秘歌手“大头针”在抖音和汽水音乐上迅速蹿红。这位神秘“歌手”翻唱的《泪海》《星语心愿》等华语经典在短短三个月内吸粉超百万,全网播放量突破5亿次。
“大头针”的火爆绝非偶然。
在汽水音乐平台上,这位AI歌手发布了超过1500首翻唱作品(据媒体报道。经我们查看有至少270首音频作品及更大量的视频作品),涵盖了从90年代经典到当代流行的几乎所有热门曲目。
这样大量的、高热的曲目,的确一看就让人觉得:嗯,指定能火!
但另一方面,这个数字本身就足以引发警觉——任何一位真人歌手想要获得如此大规模的翻唱授权,都需要与大量唱片公司、词曲版权方(尤其是三大唱片公司)进行漫长的协商谈判并支付高昂的费用,据行业价格,每首歌按市场清权价格少则大几万,多则几十万。
这里,恐怕埋下了不小的“盗版侵权”风险。
第一层盗版风险,在于可能未经授权的大规模翻唱。
根据《著作权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翻唱已有作品需要取得著作权人许可并支付报酬。数百首歌曲分属不同的唱片公司和版权方——从环球音乐到华纳音乐,从索尼到本土的太合音乐、腾讯音乐、网易云、滚石、海蝶、福茂、潮石、KC DIGITAL LIMITED等等。
即便“大头针”团队有意获取授权,面对如此庞大的版权方数量,实操上难度也不小。其中,仅有极少数歌曲获得了授权,绝大多数歌曲查不到可核查的授权信息、部分歌曲的版权方更是明确拒绝授权。从“大头针”的运作模式来看,作品上线速度之快、覆盖面之广,恐怕也不太符合正常的版权清理流程。
这是第一层、也是最容易引发侵权争议的内容形态。
第二层盗版风险,是音色的窃取。
“大头针”最大的卖点,是其独特的音色——用户给出精准的评价:"50%张杰+20%汪峰+30%其他顶级男歌手"的声音配比。
这种音色融合听起来充满技术感,但本质上是对真人歌手声纹的未授权使用。在缺乏明确授权的情况下,这类声纹训练与使用,存在侵犯表演者权或人格权的高度风险。
据中国知识产权报,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副理事长周亚平在接受采访时明确指出:“AI模型训练使用大量受版权保护的音乐作品和明星声音素材,如未获授权,存在侵权风险。生成内容模仿特定歌手音色可能侵犯被模仿者的表演者权或构成不正当竞争。”
张杰、汪峰等歌手天生的嗓音,以及花费数十年打磨的声音特质,如今被AI在数秒内提取、重组、商用,而这些歌手本人及其经纪公司却未获得任何授权或报酬。这很可能属于技术加持下的系统性盗版。
如何有效解决这种可能的窃取风险?中国传媒大学艺术创新研究院院长张丰艳建议确立“声纹人格权”的商业化路径,让歌手可以通过授权“AI数字分身”获取版税。
主流媒体、行业专家、用户都已经关注到“大头针”背后的问题,说明这类盗版侵权风险的确到了全行业必须给予正视的程度。
02、被美化的叙事:汽水音乐是靠AI崛起,还是靠海量“低成本内容”?
大头针的个案,到底是创作者毫无法律意识和顾忌,还是“音乐人”与平台的合谋,我们还不得而知。
但当我们将视角扩展到整个汽水音乐平台,会发现这种盗版侵权的风险,已经构成了一种系统性的平台问题。
汽水音乐大部分用户来自抖音导流。但我发现,抖音给汽水的导流方法设计很妙。在这个官方的导流过程中,出现了明显的“用正版歌曲给盗版歌曲引流”行为。相关的盗版歌曲,大量都是通过蹭歌名、改部分歌词或曲调等方式制作的“洗歌”作品。
下图这个抖音160万赞作品,视频背景音乐是白耀坤/法老《苦海无涯》,下方官方导流的汽水链接是Sheep《一生所爱(苦海翻起爱恨)》,实际是一首洗歌作品,只有开头是《苦海无涯》的副歌,后面就是另一首完全不同的词曲内容。在汽水音乐的这首洗歌作品下方,评论区一片批评之声。
再例如,抖音有大量的热门视频使用豆豆/乐岩《辞家千里又千里》作为背景音乐,但官方导流关联的汽水链接是署名“一言”的洗歌作品,修改了正版歌曲的结构,删去序歌,把歌词改成相似含义的文案,如:
渐渐模糊的是老房子是童年的回忆→慢慢模糊的是我们还是儿时的记忆
在冰冷的站台 见证了很多离别相聚→在清冷的车站经历了太多离别相聚
票根上是理想 是向往已久的目的地→车票上是远方是梦寐以求的新天地
有意思的是,这首洗歌作品,名叫《辞家千里又千里(原版)》,就是不太清楚“原”自哪里,“版”在何处。
类似小何·经典音乐的抖音博主,专门发布各类音乐视频,但其中不少作品可能都是“盗版”歌。下图视频里的MV,是原版的光良经典歌曲《童话》。但官方导流到汽水音乐的链接,却是一首名为《童话(Cover光良)-清空》的作品。更诡异的是,当我点进汽水后,发现歌曲音频其实就是光良《童话》……也就是说,这是一首“假中假”的歌曲——假装不是《童话》,但什么也不用做,就直接“骗取”了本应属于《童话》的版权费。实际上,汽水音乐是有原版《童话》版权的,官方的这个导流机制就存在不小的问题了。
仅就我在汽水听歌的经验,就发现类似的洗歌作品“不绝于耳”。这实在是让人感到遗憾。
以这两年很火的海伦作品《桥边姑娘》为例,在汽水音乐上出现了不少可能的洗歌仿作。以搜索热度第一的夏艺韩作品为例,在《桥边姑娘》热度极高时出了“同名”作品,词曲都换了。用户基本都是想来听海伦作品的,因此评论区基本一边倒地在骂抄袭,但3年多了,这首歌依然稳稳在线,收获8W收藏的“好数据”。
这些可以说是专门模仿爆款歌曲“洗歌”的作品,以真作品为幌子欺诈用户,可以说,就是“地道”的挂羊头卖狗肉行为。
03、汽水产品机制本身的问题:盗版产业链的荒诞闭环,对既定版权规则的践踏?
平台盗版内容泛滥的背后,与汽水音乐整体的产品机制、运营机制恐怕脱不开关系。
可以说,汽水音乐的算法机制强化了盗版内容的传播,其导流机制、话术恐怕是有意引流到了大量盗版、无版权重置、洗歌作品上。
算法需要的只是数据本身,比如能否在15秒内把情绪拉满的BGM,至于这首歌是谁唱的、是不是人唱的、有没有版权,不在算法识别的范畴内。
这是一种极其粗暴高效的打法:
先是无限供给,利用大头针等AI音乐人批量生产高情绪密度的无版权“神曲”、无版权低仿歌曲。再进行流量测试,在抖音庞大的流量池中测试,将其它版权方的爆款直接导流至汽水音乐的无版权翻唱版本/低仿版本。
依托抖音生态的流量优势,那些情绪饱满、高频刺激的无版权AI“翻唱”/低仿作品能够迅速获得推荐,进而形成病毒式传播。
于是,一个可能的恶性循环形成了:盗版内容因为直接蹭了热门歌,其情绪密度高、传播快而获得更多流量,流量又进一步巩固了盗版内容的市场地位。
没有“包袱”的汽水音乐,选择的恐怕是一条名为“AI创新”实为“野蛮生长”的捷径。
但“捷径”的背后,却暴露出一个内容平台对内容审核的底线问题。
请注意这个荒诞的闭环:
原创方(唱片公司、独立音乐人):提供了核心的旋律和创意,却因为被“洗歌”,拿不到一分钱版税。
洗歌方(盗版制造者):零成本剽窃,通过蹭热度获得巨大流量。
平台方(汽水音乐):坐收渔利。它一边用大量不用付费的盗版歌填充曲库、留住用户,一边向这些被“骗”进来的用户收取会员费,或者引导他们看广告免费听歌。
其他平台方:花钱买的版权,被“洗歌”作品大量分流,收益同样直接受损。
用户:很多用户至今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循环播放的“宝藏歌曲”,其实是一首甚至连原作者都没听说过的盗版“洗歌”作品。
它吃掉了音乐人的午餐,还要把盘子据为己有。被伤害的不只是拥有顶级IP的唱片公司,更多的是那些本来就生存艰难的中腰部音乐人。他们的心血之作一旦火了,瞬间就会被拆解、翻唱、洗稿,变成汽水音乐增长的燃料,而本人却一无所获。
既然如此恶劣,为什么行业内听不到大规模的抗议声?
今天的音乐宣发逻辑已经被彻底重构,抖音生态成为了几乎所有音乐推广绕不开的“咽喉”。无论是大牌歌星发新歌,还是独立音乐人求关注,都极度依赖抖音的流量分发。
音乐圈有资深业内透露,很大程度上,这种绝对的流量霸权,让版权方和音乐人们害怕,“一旦公开挑战汽水音乐的‘盗版逻辑’,一旦撕破脸,担心自己就会在抖音生态内遭到限流报复。”在“生存”与“维权”的两难选择中,人们被迫选择了沉默。
在这个模式下,音乐内容本身似乎不需要成为付费理由,它只需要足够多、足够吸引人,能够留住用户、产生广告收益即可。在以广告与转化为核心的模型下,版权的重要性在平台激励结构中被显著弱化。
这种商业模式可能从根本上消解了整个音乐行业,包括版权部门、唱片公司、流媒体平台、音乐人等各方,对版权的尊重动力。当盗版内容可以带来与正版内容同等甚至更高的流量价值时,为什么要花费巨资购买版权?
翻开2025年财报,仅在前三个季度,腾讯音乐(TME)的营业成本就高达135.8亿元。虽然这一成本包含直播分成,但随着2025年TME直播业务收入占比大幅降至不足20%,其成本结构已发生根本性逆转——绝大部分支出已回归为支付给唱片公司和音乐人的“纯版权账单”。
网易云音乐在2025年上半年,其营业成本达到了24.3亿元——这几乎是其同期营销费用的15倍。
这些成本,是合规者必须支付的“入场券”。而汽水音乐的“大头针”们,却用着低得多的“盗版”成本,在这些用真金白银铺就的行业地基上“蹦迪”。
这对政策的监管权威、对期待优质内容的每一个用户、对希望行业正向发展的从业者,以及每一位靠创作维生的音乐人来说,都是一次致命的打击。它带来版权方的利益损失,甚至可能是整个中国音乐产业在伦理和规则上的“倒车”,行业的长期可持续发展将因此受到很大的侵蚀。
这种建立在对他人的劳动成果进行掠夺基础上的增长模式,真的可持续吗?该持续吗?
04、危险的倒退:正版化十年,毁于一旦?
汽水平台这些体系化的盗版洗歌,恐怕是对市场基本秩序的违背,也是对中国音乐市场正版化成果的挑衅。
要理解汽水音乐模式的可能负面影响,需要回顾中国音乐市场艰难的正版化历程。
过去十年,中国音乐产业完成了一次极其艰难的结构性转向。
21世纪初,盗版音乐泛滥成灾。百度MP3以“免费下载任何歌曲”为卖点迅速占领市场,成为当时最大的音乐平台。那个年代,音乐人的生存状况之艰难令人难以想象。
高晓松曾在采访中讲述过一个离奇的故事:当年新专辑发行前,他得去“求”盗版商“能不能晚几天再盗版”,因为只有正版发行的前几天,才有可能收回一点成本,最后盗版商勉强同意给正版作品一周的时间再开始“盗”。这种荒诞的现实,恰恰反映了盗版对音乐产业的毁灭性打击。
转折点出现在2015年。国家版权局发布“史上最严版权令”,要求各网络音乐服务商停止未经授权传播音乐作品。这背后是主管部门、行业协会、头部音乐平台等各方长期的努力,成果来之不易。
此后的变化是惊人的:中国音乐市场从2015年的全球第14位,仅用三年时间就在2018年跃升至第7位,并在2022年成为仅次于美日英德的世界第五大音乐市场——这一位置保持至今。中国也成为全球范围音乐用户量第一的市场。
从排名靠后的“音乐盗版重灾区”到全球前五的“音乐消费大国”,十年正版化带来的是整个音乐产业的重建。
从盗版泛滥、音乐人难以生存的灰色地带,走向以版权为基础的产业体系;从“有人听歌就不错了”,走向可以围绕创作、发行、分账建立完整商业闭环。这一过程缓慢、昂贵,但真实地改变了行业的底层运行方式。
而今天,汽水音乐的快速扩张,让这套秩序出现了明显的松动迹象,甚至有可能让中国音乐市场倒退回“盗版时代”。
盗版短时间内可以收获巨大流量,但注定是一段弯路。比如曾经的百度MP3流量巨大,市场占有率一度超过70%,但由于长期依赖盗版模式,最终在正版化浪潮中溃败,基本退出历史舞台。
包括强制标识、数字水印、训练数据授权、声纹使用分账机制,这些讨论已经进入现实层面。
如果说,20年前中国音乐市场的盗版乱象,还是草莽阶段难避免的时代问题,那么,在正版化已经推进十多年之后的今天,“开历史倒车”的做法就实在显得不应该了。
AI音乐不是洪水猛兽,但会不会可能成为盗版的新遮羞布?
中国音乐市场需要这样的盗版,换来的虚假繁荣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