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布伦德尔到李维斯:一条通往音乐本体的窄路
发布时间:2026-01-09 17:00:48 浏览量:10
文 | 丛榕
元旦午后的国家大剧院音乐厅,保罗·李维斯身着一袭紫红色中式上衣登台,形貌谦和,姿态内敛,如同一位准备执笔的诗人。这场音乐会,令笔者不禁感悟演奏者对音乐灵魂的追逐,如同对一条通向永生的窄路谦卑而坚定的朝圣。在严谨的缝隙间悄然渗入个人化的情感暗涌,于严苛垒就的砖石间捕捉细腻的情感波纹,奠定了国家大剧院音乐厅今年首场钢琴独奏会的基调。
第一首莫扎特《C大调第10号钢琴奏鸣曲》,李维斯的触键带有一种木头与金属结合的层次,结构分明。与某些年轻钢琴家追求的轻盈灵巧不同,他演绎的莫扎特作品呈现出一种低饱和的听感,严谨、规整。第一乐章甚至略带一丝精心经营的天真。进入第二乐章,陡然沉静下来,淡然而持续的忧伤旋律静静流淌,挥之不去的沉思气质直至第三乐章也未完全消散。笔者个人对这版不甚满意,略显过分沉稳,对莫扎特音乐中隐约的忧郁色彩着墨似乎过多,平稳的叙述少了一些直接的灵动。
勃拉姆斯《三首间奏曲》,是一首在大厅里极难演奏的作品,李维斯的演奏是连贯且具说服力的,但对精准与控制的执着,让演绎在某些时刻显得略微拘谨。第一首的安静沉郁略有些气紧;第二、第三首明显偏快,声音的张力让人屏住呼吸,但并未留出合适的时间释放。李维斯的身体语言极为经济,几乎将所有能量都导向琴键,塑造出克制而富有哲思的音色。只是在面对勃拉姆斯音乐中那些需要更大幅度的呼吸与更具血肉感的段落时,高度自律的节制偶尔会显得约束过紧,情感的深渊感未能全然倾泻,仿佛停留在一幅平面的线稿上。
而到了普朗克的六首《即兴曲》,这种“平面”一下立体了起来,成为上半场绝对的高光时刻,妙趣横生。李维斯近年来多次谈及演绎海顿与莫扎特作品对处理普朗克作品的启发,在此套曲目中得到生动印证。他巧妙挖掘出这些20世纪作品内蕴的诙谐趣味,触键灵动流畅,展现出多元的诠释可能。每一首都生动有趣,跳脱出严肃古典的框架,却又在结构与组织上与古典传统形成巧妙呼应。上半场设计最后一首题为“致敬舒伯特”的小品,仿佛一道有意架设的桥梁,预告了下半场舒伯特《降B大调钢琴奏鸣曲》那座宏大的音乐宫殿。
下半场,李维斯仿佛一下换了灵魂,他最爱的老师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的形象一下浮现在场中。相较于上半场,琴音增强了交响性的层次与韵律的流动感,从悲悯的基调中生发出希望之意。第一乐章浩瀚的叙述在李维斯指下层次清晰,推进从容,他几乎摒弃了自由速度(rubato)的节奏波动,以一种罕见的直接来铺陈乐思。第二乐章沉郁的小调主题中,反复出现的低沉颤音如同命运的叩问,微弱却坚韧;中段转入大调时,速度明显加快,灵巧的跑动带上了一丝惊惶的心跳感,力度层次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第三乐章谐谑曲高音区的跑动清丽脱俗。演奏质朴自然,力度总体收敛,许多乐句如远山薄雾,隐约可辨,牵引人心的力量隐匿其中。在全曲结尾处,张力似乎凝聚过紧,声音如同闷在绷直的弦中,力道稍显未完全释放,但这零星的不完美,反而让之前近乎完美的控制显得真实可亲。
加演曲目第一首是舒伯特《c小调小快板》。笔者认为舒伯特的音乐尤其适合在冬日聆听,外在的严寒与内心独自面对广阔世界的冷峻与温热交织碰撞,生出温暖的火。这首在音乐会上难得一闻的单乐章杰作,在短短数分钟内展现出宏大的乐思架构与直指人心的震撼力。李维斯的演绎剔除了多余的感伤,左右手卡农式的模仿、和声中微妙的暖意、高潮部分克制的放歌,直至结尾彬彬有礼的消逝,都透出一种超然物外的庄严。随后,普朗克《c小调第十五首即兴曲“向伊迪丝·皮雅芙致敬”》带来了截然相反的气息,又巧妙呼应了上半场的结束。这首作品捕捉了“巴黎云雀”嗓音中的忧郁氛围与生命特质,李维斯为它注入了些许带着烟火气的温柔与灵动跳跃的节奏,以一抹明亮的色彩为整场音乐会画下句点。
李维斯的艺术血脉,深深烙印着其师布伦德尔的印记。这位以智性、清晰多于浪漫煽情而著称的大师于去年逝去,他曾言,演奏家可分为两类,一类从外部照亮作品,另一类则从内部点亮作品。李维斯无疑属于后者。他谈及“音质源于触键、平衡、踏板等上百种方式,更源于按下琴键前对声音的想象”,这正是布伦德尔“用头脑与耳朵引领手指”哲学的体现。他演奏中抽离般的冷静与控制,对“精确的灵魂”的追求,皆可见清晰的师承脉络。
整场演出,李维斯如同一名沉静的导航员,带领听众穿越莫扎特的春寒料峭、勃拉姆斯的深秋枝干、普朗克的盛夏鲜活与舒伯特的冬日初雪。当加演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于空中,由内敛、克制所带来的汹涌、宁静依然长久驻留。或许笔者偶然渴望演奏中拥有更澎湃的风景,但无可否认,在充斥着各种过度表达的时代,李维斯沉静、专注于音乐本体的“节制”,本身就是一封献给信念的、珍贵而有力的情诗。
凌风/摄
